姜南枝还在继续哭泣，背后那名长相秀丽的女子像是刚缓过神来，将原本抬起的手缓缓放下，静静看着这一幕，好像既在等待姜南枝调整过来，又在斟酌方才入耳的话语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相比正在肆意宣泄情绪的姜南枝，月九幽心中猛地一凛，方才轻轻拍抚她脊背的手骤然顿住。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靠近的？方才那些话，她到底听去了多少？要不要读档，直接避开这一幕？消息我已经拿到手了，重来一次也不是不行。
念头飞快翻涌，随即又被她压下。最近的存档还停留在十万大山、刚踏出虚空石之时，倘若读档，先前一路的奔波、周旋全都要再经历一遍。而且眼前女子身上没有溢出半分杀机，并无明显敌意。先静观其变，听听她要说什么，再定取舍。
片刻之后，姜南枝渐渐收住翻涌的悲恸，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缓缓松开环绕在月九幽腰上的手臂，深深吸一口气，将奔涌的情绪强行收拢压入心底。
“谢谢你，九月。”平复下来，她开口第一句便是道谢。
月九幽还在暗自权衡面前女子的敌友，被这一声呼唤猛地拉回现实：“不必客气，我们本就是朋友，这本就是该做的。只是我早已改名，唤作月九幽。顾九月，就当是一阵旧风，随着入宗后散了，不必再提起。”
“好，九幽。”姜南枝轻轻应下，神色间带着几分窘迫，“对了……今日之事，还有我方才失态哭泣的模样，能不能替我保密？我不想旁人知晓，我就这样抱着你，哭了一场。”
“我答应你。”
“嗯，答应得这么干脆，我反倒有些放不下心。”情绪褪去，属于皇室子弟与生俱来的猜忌，悄然爬上姜南枝心头。
月九幽在心底无声叹气，面上却立刻换上一副诚恳本分的模样，眼底漾起一层水光，好似受了委屈：“南枝，我原以为我们这般要好，早已可以彼此信赖，毫无猜忌，可没想到，你竟然还这样提防我……”
姜南枝心口骤然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慌忙解释：“不、不是的，九幽，你别误会！我只是随口一说，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嗯，知道了。”月九幽眼中那层水雾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神色恢复端正。
姜南枝望着她这副转变，方才揪紧的良心，一瞬间烟消云散。
“你刚刚那副样子，是故意逗我的。”
“可不算逗你。”月九幽不想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目光掠向后方，顺势转移话题，“比起我，站在后面那位师姐，是你新结识的友人？”
“友人？自打进了望月峰，我哪里还能交到什么朋友。”姜南枝只当她还在打趣，嘴上反驳，却下意识回头一望，待看清那人，声音骤然卡住，“二……二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眸凤眉，容色静丽的女子身份就此揭晓。
她便是柳明昭，望月峰的二师姐，那个命定里会被挖心、抽走灵根的可怜人。
她明面上的故事，是当年明月真人筑基圆满，前往红尘历练，途经一个惨遭魔修屠戮的村落，救下了唯一幸存的她，将她收为亲传弟子。柳明昭身具乙木造化体，天生自愈之力强横，周身流转的灵力能够催发灵植飞速生长；家破人亡的剧痛刺激之下，体质提前觉醒，自行引气入道，被明月真人相中，归入望月峰门下，成为了第二个亲传弟子。
可表象之下，藏着一桩不堪的秘辛。
那屠戮村落的魔修，本就是明月真人刻意引去的。
彼时他卡在红尘炼心最后一关，始终寻不回最初的道心，便生出一个扭曲念头：借一场屠戮，让自己记起除魔卫道的初心。
在将魔修引来后，他没有立刻出手斩杀魔修，任由对方烧杀劫掠，待到惨剧酿成，才一剑斩下魔头，稳固自身道心，而后带走孤苦无依的柳明昭收为亲传。
说是亲传弟子，实则不过是带回峰中替他打理杂务的劳力。
没有正式的收徒仪式，不供给修炼资源，不传核心功法；
望月峰大师兄萧天恒厌烦繁杂琐事，一股脑全都推给了尚且年幼的柳明昭，还日日向她灌输守责报恩的说辞。
家破人亡的孤女，就这样扛起整座望月峰的大小事务。
可她天资卓绝，纵使大半光阴耗在俗务之中，依旧一路修至炼气十二层，炼气圆满，修为反倒超过了那位甩手的大师兄。
靠着乙木造化体催生灵植、药性不减的能力，积攒资源，稳步修行，到如今踏入筑基圆满，半步结丹之境。
这般耀眼之人，终究逃不过原本书卷的命运，注定要成为顾灵儿的垫脚石。若是能将她拉到自己这边，该有多好。
星渊之前种下的灵植，生长速度始终不尽人意。灵气充盈只能勉强提速，想要灵植顺利成熟，往往还需要特殊灵力或是得天独厚的环境，而柳明昭的乙木造化体，恰好可以补上这一环。
月九幽心底正盘算着如何将人收拢，柳明昭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带着几分歉疚。
“师妹，抱歉，我闭关这段时日，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师姐不必这般说。”姜南枝话音一顿，心绪纷乱，“在拜入师门后，是师…师叔待我一向宽厚，我的修行资源、课业安排，全靠师叔照料。只是我……”
她陷入挣扎，带入望月峰后，柳明昭几乎是唯一一个真心待她之人。
可如今，她知晓了明月真人藏在光鲜之下的龌龊，方才那一番话，说不定尽数落入师姐耳中。
她不知道，眼前人此刻看待自己，是依旧当作疼惜的师妹，还是视作必须清除的隐患。
她很想相信柳明昭，可人心难测。如今除却月九幽，她以不知，在这陌生的地方，还能信任谁。
柳明昭的神色微微动荡，悲戚、茫然、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
昔日那个带着傲气，心软，坚韧的六师妹，如今与她生分至此，眼底藏着畏惧。
一双青眸落在姜南枝身上，方才听到的那些话语在脑中反复盘旋。她了解姜南枝，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性格天生自带几分傲气，但本心良善，不会凭空捏造谣言构陷长辈。
倘若所言属实，那便是师尊与弟子私相授受，有违伦常。
一声轻叹自她喉间溢出，头微微低下，又再次抬起，反复思量许久，终于再度出声，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胁迫。
“师妹，方才你所说，可是真的？”
姜南枝望着眼前待自己温柔的师姐，不，应该说是师叔，进退两难。
若是矢口否认，她便成了无端污蔑师尊的罪人；若是坦然承认，又会狠狠刺伤，这个难得善待她的人。
她神色里的煎熬，月九幽尽收眼底，并不急于催促。这本是她们二人之间的心结。可转念一想，还是伸手覆上她的手背，递去一丝安抚。
她可不能放任姜南枝被两难逼到绝路。这是一个能自主挣脱天道剧本束缚的觉醒者，若是在这里压力崩解、自绝于此，那可太亏了。
姜南枝只觉手背一暖，抬眼对上月九幽。在她眼里，那道目光坚定，仿佛在告诉她，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都会有人与她并肩同行。
这是姜南枝心中的解读。而月九幽真实的打算，不过是盯紧她，一旦她生出轻生念头，便能及时拦下。
姜南枝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字字清晰，甚至立下了天道誓言：“天道在上，我所言句句属实，方才对月九幽诉说之事，绝无虚言。若有半句假话，愿受天诛地灭。”
此言一出，月九幽与柳明昭皆是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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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不是玩的有点大了？
就以天道的偏心眼情况，姜南枝日后肯定不好过。
天道誓言绝非儿戏，纵然可以自证清白，却会加深与天道之间的因果牵绊，往后修行路上，劫数成倍叠加。这也是绝大多数修士，不到绝境绝不会轻易立誓的缘由，每发一次誓，实力突破时的劫难就会强一分。
得到确凿的答复，柳明昭眸色明暗翻涌，良久，才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轻声道：“我知道了。这些日子，委屈你担惊受怕。”
就算知晓师尊的罪孽，她没有勃然动杀，也没有灭口，只是温声安慰。
姜南枝一时难以置信。她本以为，得知真相的师姐，会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月九幽不愿让她继续困在忐忑之中，轻轻一推，将姜南枝送入柳明昭怀中。
柳明昭顺势将她拥住，一缕温润柔和的乙木灵力缓缓渡入她经脉，护住她的心脉，免得悲恸之下灵气反噬自身。
靠着这温暖安稳的怀抱，姜南枝心中紧绷的防备终于卸下，低声唤道：“师姐。”
“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他们。你安心，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他们肆意诬陷，这件事我绝不会置之不理，定会为你讨回公道，叫他们付出该有的代价。”柳明昭语声笃定。
一旁旁观的系统大为触动：“呜呼，宿主，这么好的师姐，最后却要被女主一行人加害。乙木造化体，多么难得的治愈天赋，到头来，反倒成了折磨她的由头。
天道赠予她这份力量，好像只是为了让她在苦难里撑得更久，好继续给顾灵儿铺路……若是没有踏入仙门，她原本可以伴着家人安稳长大，就算日后被修士相中，离开父母，也该是顺顺利利的一代天骄啊。”
“好了，别伤感。不过是天命而已，打破便是，不必为此悲戚。”月九幽淡淡开口。
“可是宿主，天命，真的可以被打破吗？”系统依旧迟疑。
“统子，怎么，连我的话都不信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骗你？若是天命不可撼动，那眼下已经偏离轨道的剧情，又该怎么解释？”
“你要记住，气运或许由天定，但人命，从来不由天。天若不公，便逆之；命若不公，便碎之。哪怕是天道，也没有资格定下人的一生。”月九幽语气昂扬。
“宿主，我懂了！我会陪着你，一起撕碎这该死的天命剧本！”
系统被这番话点燃，一团炽烈的火焰凭空裹住它的灵体，是实打实燃烧起来的烈火。
“适可而止，别把自己烧没了。”
“啊，对不起宿主！一时激动，没把控好。”虚拟出来的火苗稍稍收敛下去。
“无妨。这才像样。你既然生出了人心、懂得悲欢，那便与常人无异。有心，方能称之为人；若是无心，便与走兽无二。就算是妖兽，生出人心，也与人没有区别；若是人丢了本心，那才是禽兽不如。”
“别忘了今日立下的志向，若是懈怠，我可不会轻饶你。”月九幽嘴上语气带着几分凌厉，眼底却含着满意。
系统牢牢将这番话刻进数据深处。
月九幽转头，望向并排坐在石椅上的两人。姜南枝靠着柳明昭，二人挨在一起，亲昵得如同相伴多年的知己姐妹。
她目光远眺，心底意念坚定。
所谓天命，所谓剧本，都拦不住她往前走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