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霜镇没有银,也没有霜。
至少在灵汐看来,这个名字充满了人类特有的,毫无根据的诗意。她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只确认了三件事:第一,这里的阳光不错;第二,这里的苹果很难吃;第三,这里的人类很吵。
但阳光不错这一点,足以让她忍受后两点。
老橡树酒馆二楼的窗台,是灵汐在这个世界上为自己精心挑选的“巢穴”之一。窗台不宽不窄,刚好够她斜倚在上面,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随意地垂下去,靴尖在风中一下一下地晃。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镇中心那条灰扑扑的石板路,能看见远处磨坊的风车慢悠悠地转,能看见一群脏兮兮的小孩追着一只更脏的鸡满街跑。
她喜欢这里。
“灵汐!你又在那里偷懒!”
老板娘露西亚的声音从楼下炸上来。灵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手中的红苹果从左手抛到右手,再从右手抛回左手。苹果在阳光下划过一道红色的弧线,简直就是一颗又小又饱满的星球在她的双手之间来回公转。
“说话呀!酒馆里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天天在二楼挂着当壁画!”
“姨,”灵汐懒洋洋地开口,“您是知道的,我的体质不适合接触那些低等餐具。会碎的。”
“碎?碎什么碎!你当你是龙啊?”
灵汐勾了勾嘴角,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颗苹果。血红,而且饱满得几乎要胀开,果皮上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色泽几乎和画里摘下来的一样。它确实不普通。这一点,三个月来她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唉……”
她叹了口气,把苹果攥在手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微温度。龙族的体温比人类低,这颗苹果握久了,竟也被她染上了几分凉意。
楼下的喧闹声渐渐大了起来。傍晚的酒馆永远是银霜镇最热闹的地方。矿工们下工了,农夫们收摊了,信差从马背上跳下来,一群半大的孩子追着他讨要外乡的消息。木门一开一合,带进来一股股混着尘土和牲畜味的风。酒杯碰撞,骰子落桌,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扯着嗓子唱一首走调的歌。
灵汐闭上眼。这声音她很熟悉,熟悉到近乎无聊。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她听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酒馆,客栈,港口,集市……人类的喧闹总是差不多的。海浪一样涌上来,又自己退下去。
她厌倦海浪。
“灵汐小姐。”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灵汐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这三个月来,这个人出现的时间精确得就和磨坊风车转动的圈数一样。
“嗯?”
“我……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灵汐慢悠悠地转过头。
酒馆二楼的走廊很窄,木地板被踩得咯吱响。一个年轻人站在几步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锁甲,腰间挂着一柄看着就知道没怎么开过刃的剑。他头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棕发,有一双干净得过分的蓝眼睛,正笨拙地把一个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颗野花。黄色的,小小的,已经有点蔫了。
“今天的是……是这种。”
他小声说,眼睛不敢看灵汐,反而死盯着自己的靴尖。
灵汐没接。她只是看着那个年轻人,两只手插在胸前,嘴角慢慢弯起来。
“艾略特,你每天这样,酒钱还够吗?”
“够的。我,我最近接了几个护送的任务,酬劳还可以……”他说着,偷偷抬起眼,对上灵汐的目光,又飞速地垂下去,耳朵尖比红油漆还红。
灵汐笑了,伸手接过那朵野花。花瓣已经软塌塌地贴在花茎上,边缘微微卷曲。她把花插进耳边发鬓,歪了歪头。
“好看吗?”
“好看!”艾略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有些呆滞。
“行了,别杵着了。”灵汐把苹果在手里转了一圈,“今天来点什么?还是老样子?最便宜的麦酒,不加冰?”
“不,不……我今天不喝了,晚上还要去行军。就是顺路想给你这个。”艾略特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还有,明天,明天我要去一趟南边的哨站,可能要三天后才能回来了。所以,所以先来告诉你一声。”
灵汐挑了下眉。
“你告诉我干什么?我又不会想你。”
艾略特笑了,那种被骂了还开心的笑:“我知道。但三天没有我,就没人给你送花了。”
“哈?镇口花田里一大堆,我自己随手摘一朵都比你这个好看。”
“那不一样。”
“都是花,哪里不一样?”
艾略特憋了半天,没什么底气地说:“我送的……比较好看?”
灵汐盯着他看了三秒,接着笑出了声。她被这个凡人献上的殷勤给逗乐了。那笑是真实的,从喉咙里滑出来,带着一点龙族特有的低哑尾音。
不过,她之前确实没少见到过对龙族献殷勤的凡人,对着远古龙的雕像献上各种财宝,祈求庇护。但基本上,那些财宝最终都在半夜被一些不法之徒全数带走。
艾略特这种送花的凡人,她还是头一次见。
不过,花可比金银财宝有温度,而且还多的是。
“你啊。试图取悦一条远古龙吗。”
她后半句话自然没有出口,只是重新靠回窗边,望向外面的街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
“还不走?酒馆要打烊了。”
“那个……”艾略特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窗台上,“这个也给你。”
是一块糖。用粗纸包着,很小很小的一块。
“很好吃的,”他小声说,“是隔壁面包房老板娘给我的,我没舍得吃。”
说完,他像完成了一个天大的任务,松了口气,转身就朝楼梯口跑去。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听着就让人觉得这个人不太聪明的样子。
灵汐垂眼,看着窗台上那一小颗粗纸包裹的糖。
“……白痴。”
她小声骂了一句,伸手把糖拿起来,握在掌心。
夜深了。酒馆最后一批客人也散了,露西亚在楼下骂骂咧咧地收拾着杯盘。灵汐把艾略特送的那颗糖拆开,扔进嘴里。
糖很甜。甜得有点过分。
她皱了皱眉,将手伸到窗外。夜晚的凉风吹过她的指尖,她张开手掌,那只红苹果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在月光下红得愈发浓郁。
这颗苹果,她已经把玩了三个月。
它没有腐烂,没有干瘪,甚至没有一丝要变质的迹象。果皮光滑紧绷,像刚刚从枝头摘下。她曾经无数次把它凑到鼻尖,贪婪地闻着那缕只属于“世界树”的清香。那味道让她想起龙谷的清晨,想起那些已经消失了几百年,叫不出名字的野果,想起母亲在晨曦中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她的额头,说——
“小汐,起床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该起床了,龙君。”
身后,突然传来露西亚的声音。灵汐没有回头,也没有问“你在说什么”。她只是把苹果收进怀里,慢慢站起身,动作慵懒至极,像一只刚刚决定结束午睡的猫。
“姨,您刚才那话,我可就不明白了。”
“别装了。”露西亚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了平日里的泼辣与聒噪,反而多了一种……沉重。
“你来了三个月,我从来没问过你什么。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在镇外打探你的消息。他们带着铁笼子,穿着白袍子,说话的口音不是边境人。”
灵汐转过头。露西亚站在走廊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发白。
“他们说,他们在找一条龙。”
“哦?”灵汐歪了歪头,嘴角还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龙?这地方连只大点的蜥蜴都看不见,哪来的龙。您不会真信了吧?”
“我不信。”露西亚盯着她的眼睛,“但他们信。而且,他们有备而来。”
灵汐没有回应。她重新靠回窗边,把后脑勺枕在手臂上,仰头望向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
“姨,”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谢谢您三个月来的照顾。苹果很好吃。酒馆的位置很好。我很喜欢这个窗台。”
露西亚握紧了手中的抹布:“……说这些作甚,你要走了?”
“走?”灵汐轻笑一声,“去哪儿?我这个人最怕麻烦。走了还得找新地方晒太阳,多累啊。说这些话就是……您可不要在我出远门的时候把窗台给别人睡啊。”
她转过头,嘴角扬起,露出一个散漫又满不在乎的笑容。
“放心吧,姨。只要他们不来找我,我就在这儿耗着。每天一颗苹果,少一颗我都不走。”
露西亚没有说话。她站在走廊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这个死丫头……早点休息。”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接着她听到酒馆大门关上的声音,露西亚的家在一条街外。可能还要回来,毕竟她没锁门。
灵汐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竖起耳朵。龙族的听觉可以在瞬间捕捉到几里外的马蹄声,甲胄的碰撞声,刀鞘与铁环敲击的细响。这些声音,已经在她的感知范围内出现,宛如一条条细小的暗流,从镇外的各个方向,朝着银霜镇汇拢。
她握紧了怀中的红苹果。
“……真麻烦。”
她低声说。然而,她的嘴角又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是龙族在面对危险时,骨子里天生就会浮现的笑。混合着兴奋,轻蔑,以及一种被压抑已久,几乎要溢出皮肤的——杀意。
但很快,她就把那笑容收了回去。
“算了。先睡。”
她把自己裹进窗边那张旧毯子里,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她的听觉更加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脚步。它们之中,有些沉重,有些笨拙,有些惊慌失措。还有——马蹄声。越来越多。
忽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那是一声野兽的嘶吼。不,更像是某种非自然的生物被迫发出的、绝望的惨叫。那声音从镇北边的树林里炸开,紧接着是房屋倒塌的巨响,玻璃碎裂的哗啦声,以及人类的尖叫声。
灵汐闭着眼,把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不关我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头顶,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尖叫声越来越密。酒馆楼下传来房门被撞开的声音,有人哭喊着,有人狂奔。整个银霜镇和被突然投入滚水的蚁巢一样,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然而灵汐依然躺着。她的呼吸均匀,神态安详,仿佛楼下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窗外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了暗绿色,风里传来焚烧的气味。
一扇门被猛然撞开的声音。
那是酒馆的大门。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一步步冲上楼梯,沉重慌乱,还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灵汐皱了下眉。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一声大喊:
“灵汐小姐!灵汐小姐!”
她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艾略特站在门口,浑身是灰,脸上蹭了一块黑,左臂的袖子被撕裂,锁甲上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他喘着气,眼睛通红,看见灵汐的瞬间,找到了什么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似的。
“你没事!太好了!”
灵汐刚要从毯子里坐起来,艾略特已经大步冲了进来,一把拉起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快走!魔兽袭镇了!就在北街!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快走!”
灵汐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从窗台上摔下去。
“你干什么?”
“我带你走!”艾略特回头看着她,蓝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我会保护你的!快走!”
灵汐想笑。
在这个普通人认知中,魔兽是什么?是被魔素污染而异变的怪物。有些形如巨狼,有些长着蝙蝠般的双翼,有些则完全脱离了生命的形态,只剩下满口利齿和无穷的破坏欲。对边境小镇来说,一头魔兽的出现,往往意味着至少半个镇子被夷为平地。
而此刻,这个连自己剑都磨不利的年轻骑士,正拉着一条远古龙的手,用命对她说——“我会保护你的”。
这太荒诞了。荒诞到她甚至忘了甩开他。
她被拉出了房间,跌跌撞撞地跟在艾略特身后。楼梯在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酒馆一楼已经空无一人,桌椅翻倒,酒杯碎了一地。大门外,整个小镇笼罩在冲天的火光中,街道上到处是尖叫哭喊和逃窜的人影。
而在北方,一头巨大,通体漆黑的魔兽已经撕开了镇口的木制栅栏,正用巨大的利爪拍碎一座座房屋。它有三层楼那么高,浑身覆盖着厚重的鳞甲,口中喷出绿色的毒火。每一次吐息,就有一片区域被绿色的火焰吞噬。
灵汐看着那头魔兽。观察着它的战斗力。短短的时间内她就评估完成。她得出了一下结论:如果它应该动的话,那就不管;如果它不应该动的话,她连一根手指都不需要动,呼吸重一点就能把它冻成冰坨。Q.E.D.
“这边!”
艾略特拉着她,朝镇南边的小巷冲去。魔兽在身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毒火喷射,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绿色。
“你跑错方向了。”灵汐说。
“没有错!这边有旧矿道,可以通到镇外!”
“我不是说这个。”灵汐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格外平静,“那个方向是逆风。毒火会烧得更快。”
“那,那我们朝东边走!”
“东边是上坡。你跑不过它你信不信。”
艾略特愣住了,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她,眼神中满是困惑。但即便如此,他紧抓着灵汐手腕的手依然没有松开一丝一毫。
“可,可是南边也有路!我们一定能逃出去!”
灵汐突然笑了。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心情而产生的笑。
这个笨蛋。明明自己都怕得要死,腿都在抖,却还在试图告诉她,一定能逃出去。
就在此时,魔兽似乎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它转过头,一双猩红色的眼睛锁定了巷口的人类。绿色的毒火从它喉咙深处涌出,带着灼人的高温和刺鼻的腥臭,直直朝他们喷射而来。
“小心!”
艾略特瞳孔骤缩。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整个人狠狠朝灵汐撞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扑到一旁。
毒火擦着他的后背呼啸而过。巷子另一侧的房屋被瞬间点燃,火焰冲天而起。
灵汐倒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石板。艾略特压在她身上,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双臂依然死死地扣着她的肩膀。
我去……你一个凡人?比我这条远古龙还勇?灵汐挑挑眉,一脸不知所措而又震惊的神情。
“你……你没事吧……”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痛苦。
他的后背,锁甲已经被高温熔化了一部分,皮肉烧焦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鲜血从他的肩部涌出,混合着黑色的灰烬滴落下来。
滴在了灵汐的胸口。
滴在了她怀中那颗红苹果上。
灵汐低头。
红色的苹果上,几滴暗红色的血珠缓缓滑过果皮,像几道灼热的裂痕。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看着那颗染血的苹果,看着苹果上倒映出的艾略特的脸。那张年轻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却依然努力挤出安慰笑容的脸。
“没事的,我……我保护你……快跑……”
他还在推她,想让她从自己身下爬出去,想用自己的身体为她多挡一秒。
灵汐没有动。
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看着那颗被血染红的苹果,感受着体内某种沉寂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不容抗拒地苏醒了。
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蓝色的光晕。竖瞳的轮廓在一瞬间清晰浮现,又迅速隐去。
风停了。火还在烧,但风已停下。
灵汐轻轻推开艾略特,坐起身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她将染血的苹果放回怀里,然后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笨蛋。”
她说。声音很轻,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明明让你跑远点。”
她抬起头。
月光从绿色毒火与红色烈焰之间漏下来,落在那张精致白皙的脸上。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看上去很冷。
“接下来就交给我。”
魔兽再次咆哮,朝他们冲来。艾略特用尽最后的力气,想挡在她身前。
灵汐抓住艾略特的衣领拉到自己身后,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指向那头三层楼高的怪物。
“……喔。”
这就是她的……招式名字。
夜空中,一粒极细极细的冰蓝色光点出现在她的指尖。
世界安静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