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银霜镇没有风。
事后人们回忆起来,总会提到这一点。北街的火还在烧,绿色的毒焰攀着木梁和茅草,把半边天空都舔成了病态的青色。可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风都停了,仿佛连空气都在某个无形的意志面前屏住了呼吸。
有人看见了光。
一粒冰蓝色的光点,从酒馆后巷的方向升起,细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它升起得很慢,可它的颜色冷极了,比深冬最寒的霜还要冷,比冰川深处最古老的冰还要冷。
那头漆黑的魔兽刚好张开了嘴。它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它的脑袋里只有杀戮和饥饿,而面前那两团渺小的血肉,就是它今晚最后要碾碎的东西。它甚至已经开始向前迈步,巨大的脚掌落在石板上,震得地面发颤。
那粒光点,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它的眉心。
魔兽停住了。
它巨大的身体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四肢僵在半空,尾巴甩到一半,就那么生生地定住。它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似乎不理解自己的身体为什么突然不听使唤。
接着,从它的眉心开始,一层薄而晶莹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冰霜爬过它的头颅,覆盖它的眼睛,将它那张还来不及发出惨叫的巨口冻成了半张的姿势。冰层越来越厚,越来越密,像有无数只透明的手从它体内伸出,把它从头到尾,从内到外地包裹起来。
仅仅一息之间。
那头三层楼高,浑身覆盖岩石鳞甲,口中喷吐毒火的魔兽,被冻成了一座完整的冰雕。
月光落在冰雕上,折射出幽蓝而冷冽的光芒。
灵汐轻轻收回手指。轻盈得就像是弹走了一粒灰尘。
“呼。”
她甚至打了个哈欠。
“好了,解决了。回去睡觉。”
她转过身,拍了拍手,朝酒馆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那座冰雕一眼。
“哦,对了,你搁这站着有点碍事了,算违章建筑。”
她抬起指尖在空气中随意一弹。
冰雕从内部炸裂开来。没有声音,没有碎片飞溅,那座巨大的冰雕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了一样,化作了漫天的冰晶粉末。那些粉末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月光下闪着银蓝色的微光,落在燃烧的房屋上,落在街道上,落在逃难的人群头顶。
火焰在接触到冰晶的瞬间,熄灭了。
北街的火,东街的火,西街的火,所有的火,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暗了下去,如同一夜之间被人同时吹熄的蜡烛。只剩下白色的蒸汽和余烟,袅袅地升上夜空。
整个银霜镇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灵汐踩着满地的碎冰和灰烬,慢悠悠地走回老橡树酒馆。她的步伐从容而散漫,如果不知情,还以为她刚刚只是出来踩死一只蚂蚁,顺便散了个步,消了个食。
艾略特还躺在巷子里,后背的伤口触目惊心,但他没有昏迷过去。他趴在地上,用尽全力撑起上半身,看着灵汐的背影。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睁得极大,瞳孔中映着漫天飘落的冰晶,像一场不属于凡间的雪。
“灵……灵汐小姐……”
灵汐没有回头。
“你别说话。伤口会裂开,你会流血流死的你知道不。”
“你……”
“我什么?指望我给你治疗?”她停住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不耐烦,“明天之前,找个人给你处理伤口。你可别死在我门口,很麻烦的。”
说完她就走进了酒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那天夜里银霜镇没有人合眼。
没有人能解释发生了什么。魔兽死了,化作齑粉。大火灭了,一瞬之间。镇北的房屋塌了十几间,却没有一个人再死去。人们站在街头,面面相觑,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开始哭泣,有人指着天空中的冰晶,说那是“神迹”。
而更多的人,将目光投向了老橡树酒馆的方向。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银霜镇时,人们看见了那条“线”。
从酒馆后巷为起点,向北延伸,贯穿了整个镇北,最终没入镇外森林深处。一条直线,宽约丈许,地面上的石板路被整齐地削去了一层。路边的房屋凡是碰到这条线的,都被切出了一道极其光滑的弧形边缘,宛如顶级工匠用某种极细极锐利的东西斜着斩过去一样。
而在那条线的尽头,镇外的森林中,原本茂密的树木消失了一大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惊人的圆形空地,地面被翻起又冻结,形成了一圈圈环形的冰纹,中间空无一物,只有一层细细的薄薄的,钻石粉末一样的晶体在晨光中闪烁。
那就是昨晚那一击的余波。
有人壮着胆子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地面的冰纹,瞬间缩回手——指尖已经被冻得发白,像被什么活物咬了一口。
“龙。”
有人低声说。
“是龙。”
消息在短短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镇子。到了中午,银霜镇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谈论同一个词。连那些昨日还在逃命的人,此刻都忘记了恐惧,只想知道一件事——
酒馆二楼的那个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不。是什么龙。
灵汐照常睡到了日上三竿。
等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街道已经站满了人。他们不说话,只是抬着头,安静地望着酒馆二楼的窗户。那些人的眼神很复杂。有人满脸惊恐,有人热泪盈眶,有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灵汐坐起身,揉着眼睛,往窗外瞥了一眼。吓得整条龙全身一颤。
“哦啊。”
她重新躺了下去,把毯子蒙在头上。
“全当没看见。”
三分钟后,她再次坐了起来,因为有人在下面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战栗。
“灵汐大人……”
“灵汐大人,求您救救我们……”
“龙君在上……”
灵汐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她掀开毯子,站到窗前,看着下面那一张张脸。这些人在昨天之前,还只是她日常背景音的一部分。他们和她之间,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距离,彼此相安无事。
而现在,这层距离被撕碎了。
她推开窗户,探出头,声音懒懒的,像在招呼街边卖水果的小贩。
“喂,干嘛啊?”
她的出现让整个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人们七嘴八舌地喊着,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笑,有些人跪倒在地,不断磕头。场面混乱得不亚于一场荒诞的闹剧。
灵汐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
“求龙君大人留下!保护我们银霜镇!”
“是啊是啊!圣教廷不会放过我们的!昨夜那些魔兽,肯定就是圣教廷引来的!”
“没有龙君出手相助,我们都会死的!”
“求求您了!”
灵汐歪着头,托着腮帮子,一副在认真思考的样子。接着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朝下一压。
所有人同时噤声。
一道无形的压力扫过人群,如一阵阴风,从每个人的骨头缝里钻进去。那是龙威,很淡很薄,像一层霜。可就是这一层,已经足够让百来个普通人同时闭上了嘴。
灵汐打了个哈欠。
“第一,别叫大人,叫姐。”
她靠在窗框上,掰着手指头。
“第二,我住在酒馆,酒馆是要做生意的。你们这样堵着,老板娘怎么做生意?你们包场啊?”
人群愣了一下。
“第三。”
她顿了顿,眯起眼睛,眼中似笑非笑地扫过众人。
“谁再说我是龙,我就真的生气了。”
她说完,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房间。楼下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人群开始缓缓散去。
半个时辰后,老橡树酒馆门外摆上了一个木牌。
牌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本店正常营业。当众膜拜者,按闹事处理,双倍赔钱。”
据说是灵汐亲自写的。字丑得像鸡爪子扒出来的一样。
艾略特在第二天下午才醒过来。
他躺在一家草药铺的后屋里,背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伤口处散发出刺鼻的药膏气味。他花了大约十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又发生了什么。又花了大约十秒钟才想起,自己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头三层楼高的魔兽,被那个总是懒洋洋坐在窗台上的姑娘,一指点成了粉末。
“你醒了!”
一个脑袋从门帘后探进来,是草药铺的老板娘玛莎。她看到艾略特醒了,惊喜地冲了出去,不一会儿,门外就围了一堆人。
艾略特还没来得及说话,人们就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英雄醒了!”
“就是这个小伙子,昨天救了全镇!”
“多亏了你!没有你,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要吃什么?喝什么?我家里有刚烤好的黑面包!”
“来来来,把这碗肉汤喝了,热乎的!”
艾略特一脸茫然。他怎么就成英雄了?他记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干,就只是……扑过去把灵汐压在了地上,然后被魔兽打飞了。
“等,等一下……”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那只魔兽……”
“没了!彻底没了!”一个镇民兴奋地接过话茬,“龙君大人一根手指就把它冻成了渣渣!你没看到,那场面——”
“龙君大人?”艾略特更懵了。
“就是酒馆里那位姑娘啊!你们不是一起的吗?昨晚你拼命保护她,给她争取时间,我们都看见了!要不是你拖住了魔兽,龙君大人可能都来不及出手!”
艾略特张了张嘴。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说不出来。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艾略特稀里糊涂地喝了两碗肉汤,吃了一块黑面包,还被人塞了一小块珍贵的奶酪。等他终于能站起来的时候,草药铺的门口已经堆满了东西:有新靴子,有厚外套,有风干的肉条,甚至还有一小桶苹果酒。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从人群中挤出来,怯生生地走到艾略特面前,扯了扯他的衣角。
“大哥哥……”
艾略特蹲下身,尽量挤出一个温柔的笑:“怎么了?”
“你是龙姐姐的新郎吗?”
空气突然安静。
周围的大人们忍笑忍得浑身发抖。小女孩一脸认真,仰着头,蓝眼睛忽闪忽闪的。
“我妈妈说,故事里,勇者救了龙公主,龙公主就会嫁给他。所以你是龙的新郎吗?”
艾略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捂着脸面对背后的墙语无伦次,然后他猛地转过身解释:
“不是!不是不是!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只是……我们是……”
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双手在身前乱摆。周围的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让人家小两口自己待着去!”
“就是就是!”
人们在笑声中散去了。艾略特站在原地,感觉后脑勺上的伤更疼了。
两个时辰后,他出现在了老橡树酒馆的门口。
酒馆看起来还是老样子,除了门口多了个丑得惊人的木牌。艾略特站在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想推门,又缩了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缠着绷带,衣服破得像个乞丐,脸上的灰都没擦干净。
算了。又不是第一次这么狼狈地来见她,不差这一次。
他推开门。
酒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镇民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露西亚在柜台后面擦着杯子,抬头看见他,挑了挑眉,语气别有意味地开口
“哟,英雄醒了。来找我们家灵汐?”
“她……她在上面吗?”
“在。还能在哪,你那老位置。”露西亚朝二楼努了努嘴,又补了一句,“从早上到现在就没下来过。饭都不吃。你上去的时候劝劝她。”
“她不吃饭吗?”
“吃个鬼,就抱着颗烂苹果,坐那儿发呆。跟失了魂似的。”
艾略特心中一紧,连忙朝楼梯走去。
二楼走廊的尽头,那扇门半掩着。他轻轻敲了敲。
“进。”
他推门进去。
灵汐靠在窗台上,仍然是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着,背对着他。她的左手握着一颗苹果,那颗曾经红得滴血,饱满得似乎随时要胀开的苹果。现在,它的果皮上多了几道暗红色的血痕,触目惊心。那些血迹已经干涸,深深嵌进了果皮里。
而且,苹果缺了一块。果肉暴露在空气中,边缘微微发黄。
“你……吃了?”艾略特轻声问。
灵汐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苹果举到眼前,慢慢转着;这个眼神,艾略特在观察工匠检视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痕的时候看见过,一丝不苟。
“这颗苹果,不会腐烂,不会枯萎。”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艾略特从没听过的的语气,字里行间满是飘忽不定的情绪,“可它现在坏了。是我的错。我把它弄脏了。”
“那是我的血……”艾略特低下头,“对不起。”
灵汐侧过头,终于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翠绿色的,像春天最深处的湖。可这双眼睛此刻望着他,带着一种让他心脏发紧的复杂情绪。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故意把血擦上去的。”
“可,可如果不是我太弱,你就不必出手……”
“慢着慢着,我不吃这套,你确实挺弱的。”灵汐抬手打断他,嘴角弯了弯,“弱得我都看不下去了。谁教你那样挡在别人前面的?你以为你的身体比魔兽还硬?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看上的是别的姑娘还要这么救,你怎么被埋到地下的都没人知道。”
艾略特低下头,不说话了。
灵汐叹了口气,把苹果放回怀里,朝他扬了扬下巴。
“坐下吧。伤口不疼了?”
“还,还好。”
“骗鬼。你在冒冷汗。”
艾略特下意识抬手擦了一下额角。果然,手背上一片潮湿。他勉强笑了笑,在墙边的小凳上坐下来。
“你伤这么重,不会还要去执行任务然后三天不回来吧?”灵汐用指关节敲了敲窗户。
艾略特摇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个……”艾略特鼓起勇气开口,“楼下那些人,他们好像都知道了。你是……龙的事情。”
“所以呢,要我给他们展示一下我会飞吗?还是说我要展……”
“!不不不——我想问的是你会离开这里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灵汐转过头,看着窗外。
“走?你以为走得掉吗?现在整个镇子都把我当保护神了。昨天夜里那些追兵,你以为是冲着你来的?”
艾略特一愣:“追兵?”
“你没看见吗?那些追在魔兽后面的人。白袍子,铁笼子,说话夹着王都腔。他们早就盯上这里了。”灵汐把后脑勺靠在窗框上,语气淡淡的,“圣教廷的人。来抓我的。”
艾略特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我,我会保护你的!”
灵汐笑了。
“你拿什么保护我?你昨天差点死了。”
“我——”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剑,连魔兽的皮都划不破。他的身体,连一击都扛不住。
“行了行了,坐下吧。你这个样子,出门都费劲,还保护我。”灵汐挥了挥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懒散,“我的事,轮不到你一个笨蛋来操心。”
艾略特涨红了脸,却固执地没有坐下。
“我不是笨蛋。我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我!我知道自己很弱,但我可以变强!我……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我可以陪在你身边!”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之后,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
灵汐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向下努了努嘴挑了挑眉。
“哦?陪我?我这一觉睡三百年都算短的,你陪我什么?陪睡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艾略特手忙脚乱,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我是说、是说……如果,如果有人想抓你,至少我可以在你前面挡着……我知道你很强,但,但多一个人总没有坏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灵汐看了他很久。久到艾略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目光剥开了。
然后,她笑了。很轻,很短,宛如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还没看清楚就化了。
“你这个人啊……”她本来想说些什么,直接住口挥了挥手,改口说了句“行吧”,然后重新拿起那颗染血的苹果,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我给你布置一个任务。明天,去镇口的花田,给我摘一朵白色的花来。要开得最好的那一朵。”
艾略特愣住:“摘,摘花?”
“怎么,不乐意?”
“不是,不是!我当然乐意!”
“那就去。摘不到最好的,就别回来了。”灵汐挥了挥手,“我要睡午觉了。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艾略特被她弄得一头雾水,但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欢喜,这算是被认可了吧——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门口站定。
“灵汐小姐。”
“嗯?”
“你……真的不会走吗?”
灵汐躺在窗台上,闭着眼,那条垂下的腿轻轻晃着。
“不会。至少在把欠你的那几颗苹果吃回来之前。”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还有,别叫小姐。显老。”
艾略特咧开嘴笑了。
“那叫……灵汐?”
“随便。”
“灵汐!”
“干嘛?”
“没什么,就是叫你一声。”
她睁开一只眼,睨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白痴。”
门轻轻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灵汐独自躺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颗苹果的果蒂。窗外,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落了她满身。
她的龙角藏在头发里,很安静。
只是在某一瞬间,似乎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蓝色微光,从她的发丝间一闪而逝。像一个藏不住的秘密。
而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从远方传来。
与昨晚的不同。这些马蹄声整齐沉稳,训练有素,而且数量众多。它们从王都的方向疾驰而来,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灵汐没有睁眼。
“真是一波接一波啊……”
她喃喃道,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
“无所谓了,来一次打发一次。反正我也睡够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怀里的红苹果。
一颗被血染过的红苹果。却也是这世上唯一一颗让她愿意从梦里醒来的红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