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南的磨坊开始，沿着那条土路一直延伸到镇口，两排苹果树整整齐齐地排开。春天开花的时候，满树白里透粉的花，风一吹就落一地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夏天枝叶茂盛，把路遮成一条绿色的隧道。秋天果子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路过的人伸手就能摘一颗。冬天叶子落光，枝干上积着雪，像给整条路搭了一座白色的廊架。
镇上的人管这条路叫“苹果道”，管那片果园叫“龙君果园”。虽然灵汐本人从来没承认过这个名字，但她也没反对。牌子是米莉她父亲立在那的，歪歪扭扭地钉在路口，上面用炭笔写着“龙君果园”四个字，十年了，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但还挂着。
灵汐和艾略特的磨坊小屋翻修过两次。第一次是搬进去的第三年，艾略特攒够了钱，把木头窗框换成了新料，房顶的茅草换成了瓦。第二次是第七年，两人合力在后面加盖了一间房，因为东西越来越多，堆不下了。现在那间屋子住着他们的工具，果篮，露西亚送来的坛坛罐罐，还有米莉从小到大送给灵汐的画，整整贴了三面墙。
院子里那两棵老苹果树还在。十年前种的苗，如今长成了大树。每年挂果都很多，灵汐摘都摘不完，大部分都让艾略特拉去镇上卖了。他后来果然换了大板车，又换了更大的，现在他已经是银霜镇最大的果品运输商了。每天早上天不亮出门，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再去镇上转一圈。铁匠铺的老头退休了，把铺子盘给了自己的侄子。艾略特有时候路过，会进去坐一会儿，帮新铁匠看看炉火。
灵汐还是起得晚。每天日上三竿才醒，起来的时候艾略特已经出门了。灶上留着粥和一颗削好的苹果。她吃完了，就去果园转一圈。不干什么活，就是看看。哪棵树该修枝了，哪棵树挂果太多需要疏一疏，哪棵树的叶子上长了虫。她看一眼就知道，但从来不动手。等艾略特回来告诉他，让他去弄。
“你为什么不自己弄？”艾略特问过。
“我懒呐——”
“你以前在龙谷也这么懒？”
“在龙谷，我母亲也不干活。她是龙王，只需要坐在那儿就行。”
“可你不是现在龙王了。”
“所以我只是坐着。没让你伺候到那个份上，你个笨蛋。”
艾略特笑了，扛着修枝剪出门去了。
米莉已经十七岁了。当年那个扎着小辫子问“大哥哥是不是龙的新郎”的小女孩，如今长成了镇上最出挑的姑娘。她还在画画，不过现在用的是正经的画布和颜料，画的东西也不再是歪歪扭扭的小人。她画得最多的是果园和磨坊。春天下着花瓣的苹果道，夏天午后的树荫，秋天压弯枝头的红苹果，冬天雪后院子里留下的脚印。她说想攒够一组画，以后去王都办展览。
她一来，灵汐就把窗台让给她。自己搬张凳子坐在旁边，看她画。
“你小时候画得比现在好。”灵汐说。
米莉不生气，笑着回：“你小时候又没见过我画。”
“见过的。歪歪扭扭的龙，头上顶个圈。那条龙画得跟蓝色的土豆似的。”
“你记错了。那是你，不是我画的。”
“是你画的。我记得。”
米莉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
“灵汐姐。”
“嗯。”
“你的角呢？”
灵汐摸了摸头顶。她的龙角已经很多年没有从发间露出来了。十年前的时候，情绪一激动就会冒出来，后来她学会了控制，想藏就能藏住，想露出来才露。再后来，她连藏都不用藏了，那对角自己就安安静静地缩在发根下面，像睡着了。
“还在呢。”
“能让我看看吗？”
灵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几秒，她的发丝微微动了动，两只漆黑的角从头顶慢慢伸出来。比十年前短了一些，角尖上没有了那种锋利的锯齿感，变得圆润了一点。午后的阳光打在角上，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泽。
米莉睁大了眼睛。
“好看。”
灵汐把角收了回去。
“画你的树。”
米莉又随口问了一句：“灵汐姐，你以前那个龙谷，现在还有联系吗？”
灵汐正在削苹果。刀停了一下，苹果皮从中间断了一刀。
“没了。”
“那你会不会想回去看看？”
“不回去了。”灵汐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一半递给米莉，“那地方太冷了。而且他们不让我吃苹果，说龙王要有龙王的体统。烦得很。”
米莉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灵汐也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含糊地说：“还是这里的甜。”
米莉擦了擦手低头继续画。过了一会儿又问：“灵汐姐，话说，你活了多少年了？”
“问这个干嘛。”
“好奇。”
灵汐想了想。她自己都快忘了。龙族的寿命太长，算起来麻烦。她只记得自己从龙谷出来的时候，人类还在用石头垒城墙。如今城墙早换了几茬了。
“比你曾祖母还大。”
“那艾略特哥哥呢？”
“他比我小三百多岁。”
米莉停了笔，转过头来看她：“那你以后怎么办？”
灵汐知道她在问什么。艾略特是普通人类。他再健康，也活不过百年。而灵汐的寿命，是几千年。
“既然我自己做了这种选择，那我也明白，爱上一个人类就等同于种下了一颗悲伤的种子，总有一天会绽放出离别的花。不过我敢肯定，最后结出的果实一定是甜丝丝的，而且足以回味很久很久。”
“不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灵汐看着窗外。果园尽头，那条土路拐了个弯，消失在树丛后面。一个推着手推车的身影正慢慢朝这边走来。车上装着一筐筐的果子，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吱吱呀呀的响。
“他回来了。”灵汐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米莉识趣地收了画架，说“我下次再来”。她出门的时候，正好和艾略特打了个照面。艾略特朝她点头笑了笑，她回了一笑，轻快地跑远了。
艾略特把车停在院子里，把筐搬下来。灵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今天卖了多少？”
“全卖完了。镇口的摊子说下周还要，让我们多摘点。”
“那得把后山那片也摘了，摘的时候记得叫我，我得看看哪些不合格。”
“你早上不是说后山那几棵还不够熟吗？”
“够不够熟我说了算。”
艾略特笑了，搬完最后一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比十年前老了一些，额头有了皱纹，鬓角也白了几根。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蓝，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像当年那个站在酒馆门口递花的年轻骑士。
他走到灵汐面前，从怀里掏出一颗苹果。
“路上买的。南边果园的，说是新品种，特别甜。”
灵汐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很足，果肉脆嫩，确实甜。她嚼了两口，点了点头。
“不错。”
艾略特得了这个评价，满意地笑了。他也从筐里挑了一颗，坐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啃起来。两个人一人坐一边，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阳光从屋檐下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苹果树梢的沙沙声，远处镇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叫，还有苹果被咬开时清脆的咔嚓声。
灵汐吃完了自己那颗，把果核扔进菜地里。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屋里走。
“我去躺一会儿。”
“午饭呢？”
“不吃了。晚饭我想自己做点，给你看看我灵汐不是只会炖汤那么简单。”
“好，我期待一下。”艾略特笑了笑，远没有了先前年轻骑士的青涩。
她走进屋里，躺在那张铺着蓝布被子的旧床上。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她的龙角又露出来了，在枕头上搁着，角尖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她摸了摸，也没收回去。
外面传来艾略特搬筐子的声音，还有他哼歌的调子。哼得不太好，断断续续的。灵汐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龙谷的清晨，母亲叫她起床的声音。想起王都冰牢里，那团渐渐熄灭的光。想起红苹果碎裂时，从掌心升起的萤火。想起那条石板路，那间酒馆，那个总是站在门外递花的年轻人。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透过窗户，能看见果园的一角，苹果树在风里摇晃。艾略特正从树下走过，肩上扛着空筐，往仓库那边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灵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龙角的蓝光慢慢暗下去。屋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镇上孩子们的嬉闹声，还有苹果树间蜜蜂的嗡嗡声。
她的呼吸渐渐沉了。
“龙生漫长，请多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