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银霜镇冷了下来。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松林和冻土的气味。镇口的水果摊收得早了,胖大婶在摊位上搭了个棚子,四周围上厚布,只留一个面朝街道的小窗口。果子不多,但每天都给艾略特留一颗最红的。
艾略特很早就攒够了钱,已经把露西亚那三个银币还了。还剩二十一枚,他一开始是准备买旧板车,但不太信得过质量,就准备去定做一辆新的。
除去自己的伙食费,精打细算之下他还是买不起新的板车,不过能付个首付。铁匠铺的老头给他做了个结实的新手推车,车斗和市面上常见的推车一样大,但轮子是铁箍的,推起来稳当。他每天推着车从铁匠铺往镇上各处送货,接的活越来越多。有时候上午送炭,下午送铁器,傍晚收工的时候手都是黑的,洗三遍才洗得干净。
灵汐还是老样子。她每天都坐在窗台上,但坐的时间少了很多。她现在大多数时间会下楼,在酒馆里转一圈,帮露西亚擦擦桌子,或者给米莉那帮孩子削苹果。削完了她自己先吃一口,然后把剩下的递过去。孩子们抢着要,她每次都分成小块,每人一块,公平得很。
除此之外,灵汐还在酒馆没人的时候找露西亚学调酒,金酒,朗姆酒,威士忌,野格酒……各种名字多的像魔法使学习的咒语一样多,露西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她也是魔法使?
她开始穿厚衣服了。露西亚翻出一件旧的羊皮袄给她,她说丑,但还是套上了,经常把脑袋埋在兜帽下面,她说这能保持神秘感。艾略特在铁匠铺偷偷给她打了个小铁扣,说是“给衣服配的”。灵汐看了一眼,铁扣歪歪扭扭的,根本扣不上,但她还是把它别在了袖口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雪下了三场,又化了三场。酒馆门口的木牌被风吹歪了,艾略特把它重新钉正,上面的字迹已经淡得看不清了。露西亚说等开春再换块新的,灵汐说不用,这样挺好,看着顺眼。
那天下午,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还要下雪。
灵汐坐在窗台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汤是艾略特早上出门前煮的,里面放了干蘑菇和几片腊肉。她喝了两口,觉得味道淡了,又去灶台上抓了把龙息椒撒进去,还撒了她提前做好的柚子盐。
就在这时候,镇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很低,很沉,像远处的雷,又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呼吸。镇上的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抬头朝北边看。
灵汐的手停了一下。汤碗悬在唇边,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个声音她认得。龙语。极古老的龙语,用的是只有龙族才能听到的频率。它在说:
“霜华之女。吾等奉命前来,接你回谷。”
灵汐放下汤碗,抓起羊皮袄翻身从二楼窗台上跳下来。落地后朝北边看了一眼。镇外的官道上,三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他们走路的姿势和人类不同,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过于轻盈的节奏,像是脚掌没有完全踩在地上。
两男一女,都穿着深灰色的长袍,袍角在风中纹丝不动。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平静而专注,直直地锁定了酒馆的方向。
灵汐认出了为首的那个。黑色的短发,苍白的皮肤,深紫色的眼睛。是龙谷的“持令者”,负责传达龙族长老会的命令。她小时候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持令官,如今看起来也没老多少。
“啧。”灵汐啧了一声。
露西亚从柜台后探出头:“怎么了?”
“没事。来了几个老家的人。”灵汐穿上那件旧羊皮袄,把袖口的铁扣正了正,“你不用出来。”
她推开酒馆的门,站在门口。那三个灰袍人已经走到了镇口。镇上的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他们那种非人的气质,低声议论着。
为首的灰袍人在酒馆门前停下,微微欠身。
“霜华之女,灵汐。”
“别叫那个名字。”灵汐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袖子里,“叫我灵汐就行。”
“吾等奉龙谷长老会之命,前来接你回去。霜华龙王已陨,其位空悬。长老会认为,你应当回到龙谷,继承霜华之名,统领冰霜一脉。”
灵汐看着他们,没说话。
“这是长老会的正式命令。”持令者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古老的龙纹,“你应当知道,龙谷的规矩。主脉陨落,血脉尚存者须回谷继位。这是你的责任。”
灵汐看了一眼那枚令牌,然后移开目光,望向街道对面。艾略特正推着手推车从铁匠铺的方向走回来,车上装着一筐铁钉和一捆铁丝。他远远看见酒馆门口站着三个灰袍人,脚步加快了几分。
“你们来得挺远。”灵汐说。
“从龙谷到此处,飞了七天。长老会让我等不可耽搁。”
“飞了七天,就为了给我送一块牌子?固执。”
持令者的表情没有变化:“这是长老会的命令。也是你母亲的遗愿。”
灵汐的目光从艾略特身上收回来,冷冷地落在持令者脸上。
“我母亲没有遗愿。她死之前连我的名字都没来得及说完。”
持令者沉默了一瞬。他身后的两个人微微低了低头,但持令者本人仍然直视着灵汐。
“灵汐。龙谷需要你。冰霜一脉需要你。你母亲守护了龙谷千年,她的位置不能一直空着。长老会不会允许冰霜一脉就此断绝。”
“所以呢?”灵汐抬起下巴,高傲地抬眸看着面前比自己矮一个头的持令者“我不回去,你们打算怎么办?”
持令者看着她的异色瞳,他那对紫色的眸子微微颤动,似乎是对灵汐的全解放龙化感到诧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长老会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如果你拒绝回谷,龙谷将正式宣布冰霜一脉断绝。从此以后,龙谷不再承认你的血脉。你不再是龙族。你的名字将从龙谷的记载中抹去。”
灵汐的睫毛动了一下。这个威胁她听得懂。抹去名字,就是彻底断绝她和龙谷的一切联系。她将失去龙族的身份,失去归属,变成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野龙。
灵汐笑了。那笑很短,从嘴角一闪而过。
“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跟我说这个?那好,好处说完了,代价呢?”
“请你认真对待。这不是威胁。这是最后的提醒。”持令者说,“长老会希望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正确的选择。”灵汐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她的目光越过持令者,落在了艾略特身上。他已经走到了近处,推着手推车,站在几步外,看着这边的情况。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她的决定。
灵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没有龙鳞,没有爪。和普通人一样。可她记得那些鳞片翻涌的感觉,记得龙翼展开时空气的阻力,记得龙语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时整个身体都在震动的触感。
那是她母亲给她的东西。是霜华一脉的血脉。
她抬头,看着持令者。
“回去告诉长老会,”她说,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冰霜一脉不会断绝。但我不会回龙谷。”
持令者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灵汐——”
“我母亲守护龙谷千年。她最后的下场是什么?被人类抓走,钉在冰牢里三百年。龙谷做了什么?你们找过她吗?”
持令者没有回答,灵汐的异色瞳让他的心底有些畏惧。
“你们没有。”灵汐淡淡地说,像在讲一个很普通的故事,“你们只是等。等到她死了,才想起来找她的女儿。因为你们需要有人来填那个位置。你们需要的不是霜华,只是一个冰霜龙族的主脉。是谁都行。”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不行。我回去是为了什么?为了再守三千年,然后和霜华一样,死在某个冰牢里,等下一个三百年后有人来收尸?”
“灵汐。”持令者说,“龙族需要你。”
“我不需要龙族。”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安静了。持令者身后那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但没人开口。
“现在龙谷和我唯一有关的只有龙息椒。懂吗?”
灵汐说完就转过身,朝酒馆里走去,手背不知何时开始翻涌出淡蓝色的龙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们今晚可以住在镇上。客栈在街尾。明天就走。”
她进了酒馆,关上了门。
持令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艾略特。艾略特推着手推车,和他对视了一眼。
“你是那个人类。”持令者说。
“我叫艾略特·银叶。”
持令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街尾的客栈走去。他的两个随从跟在后面。灰袍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客栈的门里。
艾略特把推车靠墙放好,进了酒馆。灵汐坐在角落的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汤,汤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盯着汤表面浮着的一层油脂发呆。
艾略特走过去,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灵汐开口了。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说我刚刚做得……对吗。”
艾略特想了想:“你觉得对就行。”
“我没问你我觉得对不对。”
“那我觉得对。”艾略特说,“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你不想当龙王就不当。很合理,没什么大不了了。”
灵汐抬起头看他。
“你母亲当年离开龙谷,在外面遇到了你父亲。她也没回去。”艾略特说,“她做了她想做的选择。你也可以。”
灵汐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涌。她低下头,把碗里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柚子盐没有及时搅匀,一口很咸,又一口很淡,辣味也散干净了。但她还是喝完了。
“明天他们走了之后,”她说,“你陪我去一趟镇外。”
“去哪?”
“随便走走。”
第二天早上,那三个灰袍人果然走了。他们没有再来酒馆,也没有留下任何话。客栈的老板娘说,他们天没亮就退了房,朝北边走了。走的时候,那个领头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等到,转身走了。
灵汐站在酒馆二楼的窗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她的龙角藏在发丝间,没有发光。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镇子的屋顶上。
她跳下窗台,下楼。艾略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厚外套,手里拿着两个苹果,递了一个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两个人出了镇子,沿着花田边的小路朝南走。冬天的花田空荡荡的,只有枯茎和泥土。远处的山头上还有积雪,山顶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灵汐走得慢,艾略特也走得慢。两个人并肩走着,不说话。脚下的路是土路,踩上去有点松软。偶尔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灵汐的发丝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继续走。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灵汐停了下来。
“就这儿吧。”
“什么?”
她转过身,面对着艾略特。
“我想过了。”她说,“龙谷我不会回去。龙族我也不当了。但我也不想一直赖在露西亚的酒馆里。她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快烦死我了。”
艾略特笑了。
“所以我想找个地方。”灵汐说,“离银霜镇不远,能看见山,最好有棵苹果树。房子不用太大,能住就行。有个院子更好,能种点东西。”
她顿了顿,看着艾略特。
“你觉得呢?”
艾略特看着她,手里还攥着半个苹果。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半天没发出声音。最后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去找。镇南边有个废弃的磨坊,离这不远。有个院子,虽然有点破,但能修。后面还有几棵老苹果树,虽然不结果了,但可以重新嫁接。”
灵汐歪了歪头:“你都看好了?”
“我……之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艾略特抓了抓后脑勺,“我觉得那地方挺适合你的。”
灵汐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冬天快结束时,第一缕化开冰面的阳光。
“那就去吧。”她说。
“另外,这地方不是适合我,是适合我们。”
她转身朝镇子的方向走去。艾略特跟在后面,快走了两步追上她。两人并肩走在土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枯黄的花田里。远处,银霜镇的屋顶上升起了炊烟。风里有柴火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香。
灵汐从怀里掏出那颗吃了一半的苹果,又咬了一口。
……
那三个灰袍人回到龙谷之后,长老会等了七天。
七天里,持令者把灵汐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三遍。第一遍说“她拒绝了”,第二遍说“她说龙谷没有找过霜华”,第三遍说“她说她不需要龙族”。长老会的几位长老坐在龙谷的议事厅里,长桌是整块寒玉雕的,桌上什么都没有。
最后是年纪最大的那位长老开了口。他是霜华那一辈的,鳞片已经泛白,眼睛浑浊。他说了一句话:“霜华当年走的时候,说的也是这个。”
没龙再说话了。
一个月后,龙谷发出了正式宣告。宣告刻在冰壁上,用古老的龙语写着:冰霜一脉,自霜华陨落,其女灵汐拒绝归谷,即日起断绝主脉。冰霜一族不再列入龙谷十二主脉。其名从龙谷记载中抹去。
宣告发出之后,龙谷的边界结了一层新冰。那是龙谷结界收缩的标志。从那天起,龙谷不再对冰霜一脉的任何龙族开放。灵汐的名字从龙谷所有的碑文和典籍和谱系中消失了。
灵汐成为了世界上最后的远古冰霜龙。
但在这片大陆上,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
别再摆烂了,龙小姐!(ch.14)
镇南的废弃磨坊比灵汐预想的还要破。
房顶塌了半边,木门歪挂在门框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枯草。磨盘还在,但裂了一道大口子,上面长满了青苔。唯一让人满意的是后面那几棵老苹果树。树龄不小了,主干粗壮,枝桠横生,虽然叶子已经落光了,但枝头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在风里摇摇晃晃。
“就这里?”灵汐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修一修就能住。”艾略特已经放下工具袋,开始查看房梁的情况。他从铁匠铺借来了锤子,锯子和一包铁钉,还从露西亚那儿讨来了一桶旧油漆。
“你说的修一修,是把房顶掀了重盖?”
“不用。那边塌了的补上就行,这边好的还能用。”艾略特爬上墙头,试了试房梁的承重,“主梁还结实。换几根椽子,铺上新茅草,能撑好几年。”
灵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爬上爬下。她帮不上什么忙,也不太想帮。但她也没走。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掏出苹果,一边吃一边看他干活,偶尔还削几个给他留着,用湿布盖上。之后她还用水囊弄了些水给他放好。
艾略特从房顶下来的时候,满脸是灰,袖子被钉子划了一道口子。灵汐看了他一眼,把手里剩下的半个苹果递过去。他接过来啃了两口,又把水囊喝了个精干,又继续干活。
第二天,米莉父亲带着几个镇民来了。说是“路过”,但每个人都带着工具,有的扛着木板,有的拎着茅草,还有人赶着一辆牛车,车上装着半车新瓦。领头的是镇上的老木匠,他绕着磨坊转了一圈,说:“这房子底子不错,修好了能住几十年。”
灵汐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地开工。米莉也来了,蹲在她旁边画画。画的是磨坊,房顶上站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人。
“那是艾略特哥哥。”
“看得出来。”灵汐说,“这比之前画得像。”
“那龙姐姐呢?”米莉抬头问灵汐。
“在石头上坐着。”
米莉低头画了几笔,在磨坊旁边添了一个坐在石头上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圆圆的东西。灵汐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把画还回去。
房子修了五天。房顶换了新茅草,墙上的裂缝用泥和稻草糊上了,门重新安了合页,窗户也装上了新的木框。院子里被人清出了一条路,枯草拔了堆在角落,露出一小块菜地。镇上的人还搬来了一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说是谁家不用的,放着占地方,不如送过来。
最后一天傍晚,露西亚来了。她拎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锅碗瓢盆和几罐调料。她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房子不错。就是太干净了,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她走进屋里,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锅挂在灶台旁边,碗放在新钉的架子上,调料瓶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她甚至带来了一小盆绿植,搁在窗台上,说“屋子没点活气不行”。
灵汐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没插手。露西亚这个年龄段的人最怕没活干,如果主动插手,只会让露西亚她自己觉得无所适从。这几个月的相处下,灵汐也明白了她闲不住的性格。
露西亚忙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她看了灵汐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里收拾工具的艾略特。
“你们两个,好好过。”
灵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露西亚已经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干脆,围裙都没摘,沿着小路朝镇子的方向去了。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有空回来吃饭。酒馆二楼那个窗台,我给你留着。”
说完就走了。
灵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风吹过来,把院子里新铺的茅草吹得沙沙响。
搬进磨坊的第一个晚上,灵汐坐在新修的窗台上。窗台是艾略特特意加宽的,按她以前在酒馆的尺寸做的,刚好够她坐。她曲着一条腿,把另一条腿垂下去,背靠着窗框。
屋里,艾略特在灶台前忙活。他在煮汤,锅里放了干蘑菇、腊肉和几片白菜。他往汤里撒了一点龙息椒,想了想,又撒了一点。然后端出来,放在桌上。
“吃饭了。”
灵汐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边坐下。她舀了一勺汤,尝了尝。
“淡了点。”
“我少放了辣椒。”
“下次多放点。”
“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汤。外面起了风,吹得窗户微微响。屋里的火塘烧得旺,暖意融融。桌上有面包,有汤,有一碟腌菜。灵汐吃完了自己那碗,又盛了一碗。
夜里,灵汐躺在床上。床是旧的,但铺了厚厚的新稻草垫子,上面又垫了两层棉褥。被子是露西亚给的那床,蓝布面的,洗得发白但很软。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龙角从发丝间露出来,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
隔壁传来艾略特的声音。他在铺床,动作很轻,大概是怕吵到她。木板墙很薄,能听见他翻身的响动。
“艾略特。”
那边停了一下。
“啊,我在这呢,怎么了?”
“明天去镇口买点苹果苗。”
“好。要买几棵?”
“先买两棵。种院子后面。”
“好。”
安静了一会儿。
灵汐用指关节敲了敲墙,笃笃作响。
“嗯?”
“你明天顺便去趟酒馆,把露西亚那盆绿植搬回来。她养不活,别浪费了。”
“当然可以。你想得挺周全。”
又安静了。灵汐闭上眼睛。龙角的蓝光慢慢暗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灵汐醒来的时候,艾略特已经出门了。灶上留着热粥和一颗削好的苹果。她吃完早饭,走到院子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几棵老苹果树上,树皮上的纹路看得清清楚楚。她走到树前,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冰凉,但底下的木质还结实。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在树皮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树皮下露出一层浅绿色的内皮,是活的。她收好刀,在树根旁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周围的土。
“能活。”她自言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艾略特回来了,怀里抱着一盆绿植,手里还拎着一捆苹果苗。树苗的根用草绳扎着,带着湿泥。
“买回来了。镇口的摊子说这两棵是南边来的品种,结的果子又大又甜。”
灵汐站起来,接过一棵树苗看了看。根系完整,芽眼饱满。她点了点头,走到院子后面,选了个朝阳的位置,开始挖坑。
“我来。”艾略特放下绿植,拿起铁锹。
“我自己来。”
灵汐接过铁锹,挖了两个坑。坑不深,但够宽。她把树苗放进去,扶正,填土,踩实。然后拎来一桶水,慢慢浇下去。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两棵树苗种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灵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上的泥。
“活了的话,明年就能结果。”
“明年?”艾略特有些惊讶,“这么快?”
“这是嫁接过的。明年能挂果,后年就能丰产。”灵汐转身朝屋里走,“到时候多的吃不完,可以拿去镇上卖。你推你的板车,我卖我的苹果。”
艾略特笑了:“那我的板车还能帮你运苹果。”
“你那板车太小了,装不了多少。”
“明年换大的。”
灵汐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行。明年换大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磨坊的房顶上,茅草被风吹实了,颜色从鲜黄变成了深灰。院子里的菜地长出了几茬小菜,虽然被虫子啃得厉害,但灵汐还是收了两篮子。两棵苹果树活了下来,春天的时候抽了新芽,到了夏天,枝头上挂了几个青涩的小果子。灵汐每天早晚都去看一眼,数着日子等它们变红。
镇上的人隔三差五来串门。米莉来得最勤,每次都带着新画。她最近开始画院子里的苹果树,画了七八张,每张都不一样。灵汐把这些画贴在屋里的墙上,一面墙快贴满了。艾略特说要不要换个大点的屋子,灵汐说不用,贴满了就贴到房顶上。
露西亚每个星期来一次,送点吃的,检查一下屋子有没有塌。她每次来都要挑毛病,说灶台太脏,说被子该洗了,说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灵汐听着,不反驳。等露西亚走了,她该干嘛还干嘛。有时候也会照露西亚说的去做。
秋天的时候,两棵苹果树上的果子红了。灵汐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看了很久。艾略特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摘吗?”
灵汐点头。
两人搬了梯子,拿了篮子,把树上所有的果子都摘了下来。不多,总共只装了半篮子。果子不大,但颜色很正,红得发亮。灵汐拿起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炸开,很甜,带着一丝微酸。果肉脆嫩,嚼起来有淡淡的香气。
“好吃吗?”艾略特问。
灵汐没回答。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嚼完了,然后才开口。
“还行。”
艾略特笑了。他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他从怀里掏出一颗刚摘的苹果,也咬了一口。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一人手里拿着一颗苹果。秋天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院子照得暖洋洋的。远处的山头上,树叶开始变色,红的黄的混在一起,像被谁打翻了一盘颜料。风吹过来,带着果香和泥土的气味。
灵汐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这颗苹果不大,果皮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斑点。和当初那颗来自世界树的圣果比起来,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她咬下去的时候,觉得比记忆里任何一颗苹果都要甜。
她吃完最后一颗苹果,把果核扔进菜地里。接着拍了拍手,朝屋里走去。
“艾略特。”
“嗯?”
“明年开春,我准备把那边那片地也翻了。再种几棵苹果树”灵汐说到这里闭上眼睛,一只手在半空中来回比划,“种一排。沿着院子后面那条小路,一直种到路口。”
“好。”艾略特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什么。”他收了笑,但嘴角还弯着,“你这是挺好的打算。”
灵汐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艾略特跟在后面,顺手把院子里的门带上。屋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灵汐含糊不清的抱怨——大概是嫌他今早的粥煮得太稠了。
外面的苹果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上,几颗没摘干净的果子还挂着,红得发亮。
太阳渐渐西沉,把磨坊的影子拉得很长。烟囱里升起细细的炊烟,和晚霞混在一起,慢慢散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