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楼梯上。
不知何时,一只手落在了我的背上。我刚想回头,那只手便用力了。力道其实不大。问题是我本来就站在最上一级。
视野和楼梯骤然接近。
头先撞上台阶,闷响,像有人隔着棉花被敲了一下门。然后是身体,台阶一级一级硌过背脊。过程快得不像话。等我意识到时,人已经躺在最下面。
好疼。
其实也没有那么疼。第一次从楼梯上滚下来时,我哭了很久。现在只是躺在原地,等耳朵里的嗡鸣自己退下去。
恍惚里,无数情绪、万千爱恨从耳畔一闪而过,一道模糊会移动的影子转瞬浮现。大概只是撞到头带来的幻觉。以前也出现过类似的状况。
背后传来笑声。
像是终于没绷住,从憋笑到放声大笑。笑完,那人又说了句什么。
耳朵嗡嗡响,听不太清,但我还是听见了:
“真好玩,就如同玩具一般。”
不好玩。
对我来说,从来不好玩。
可如果换位思考……也许,真的好玩吧。毕竟我只是别人的玩具。和那个人说的一样,我只是一个玩具。
那个人说完就走了。大概是玩够了,觉得没意思了。
接着,又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我转过头。很多人。分不清哪一个才是推我下去的。有我的同学,也有不是的。大概很多只是围观者。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男生,校服袖口别着一枚银色别针。他笑的时候,先看周围人的反应。我不确定是不是他推的,但我记得那枚别针。早上楼梯上,我好像也见过它闪了一下。
一道声音响起:
“看她又被欺负了,要不,我们‘帮帮’她?”
是嘲讽。
但真的有人朝倒在地上的我伸出手,要拉我起来。
那只手看起来像真的。我打算把手放上去。那一瞬间,我尝到一点感动的味道。不,是被欺负得太久了。别人的小善意,哪怕只是普通一件小事,也会让我觉得感动。
脸颊突然一疼,泛起红。
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又落在另一边脸上。
“看她‘害羞’了呢,好想让她继续‘害羞’下去呀。”
不要!
心里堵堵的,心跳得很快。
会不会,真的是害羞?害羞的时候,也会脸红,也会心跳快。
我知道不可能。可我就是想骗自己。因为我不敢去想,自己还要被继续欺负。
身体开始发抖,眼泪流下来,喉咙里溢出声。
他们笑得很开心。
我好希望出现一位为我带来救赎的救世主。可救世主一般都像曙光,太耀眼了。会把我这样的影子灼伤。
叮咚。
上课铃响了。
“真扫兴,居然要上课了。”
“太好了……这一次终于结束了吗……”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后一个很小,小到谁也没有听见。
我随着人群,一步一步走回教室。
人群熙熙攘攘,吵吵嚷嚷。可那些声音传进耳朵里,渐渐汇成同一种东西。他们在闲聊。闲聊的内容就是我。
“欺负她可真有意思,下次继续。”
“对呀,我今天还没对她下手呢,就上课了,太可惜了。”
像讨论明天的天气,像讨论食堂的菜单。语气那么平常。平常到,好像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排在日程上的、再普通不过的娱乐。
也有人默不作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他们没错,只是在保护自己。
我听见了,看见了,却没有反应。
脑子空空的。风声、脚步声、说笑声,全都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闷闷的,不真切。
不敢想。想的话,会疼。
所以不要想……
我低着头,一只手护着肿起来的脸,把哭声一点一点咽回去。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炭,从嗓子眼一直烫到心口。
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教室里。我的课桌又变得不堪入目了。
桌面画满横七竖八的涂鸦,深深浅浅叠在一起。旧的没擦净,新的又盖上去。桌子里的书被胡乱扯出来,散了一地。几本封面折了角,像被随手踩过。
我没有去找是谁做的。
找过了。以前找过了。找到了,然后呢?只会换来变本加厉。这个流程,我早就烂熟于心。
我弯下腰,一本一本把书捡起来,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再一本接一本塞回桌肚。
没有一个人来帮我。
通常这种情况下,会有嘲讽的声音。“哎呀,又在收拾垃圾啦”之类的。可今天没有。
不对。
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嘲讽我的声音。是和过去截然不同的声音。好像是脚步声,还有别人的惊呼。
我没想太多。不被嘲讽,已经是好事。不要再贪心了,那样子太自私。
然后,我面前出现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