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面前手的那瞬间,我膝盖下意识微微弯曲。手臂绷紧,停在半空,手抱住头。这是身体比脑子先学会的东西。
一秒。
两秒。
三秒。
想象之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才慢慢把肩膀放平,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从手臂缝隙里看过去。
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那个人弯着腰,帮我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塞回去。
不可思议……
为什么会有人帮助我?
以前也有人假装帮助过我。先伸出手,先给我一点光,再亲手把它掐灭。那才是最疼的欺负。
想帮我的人,应该也有。可别人怕出事,只敢远远看着。我可以理解。
可是以前在学校想要帮助我的人,最后都没有帮助过我。
一个都没有。
今天这个人,会不会也一样?先给我希望,再让我绝望?为了看我从感激到崩溃的那个瞬间,才伸出手来?
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不是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亲手掐灭。抱有期待再落空,远比从未盼望过要痛上百倍。不去期待,才是我保护自己仅有的法子。
我从微微睁开的眼睛里看见,那个人已经帮我把书全都塞了回去,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走了。
一句话也没有说。没有嘲笑,没有条件,没有回头。好像只是路过。
这是什么情况。
一定是幻觉。
我盯着桌子里的书看了很久,久到上课铃都响过了。那些书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一本压着一本,整整齐齐。
整齐得,和我这个人,格格不入。
可为什么,我得到了帮助,却还在害怕?
害怕这份帮助有代价。害怕那个人有一天站在我面前,说“我以前帮助过你”,然后以此要挟,要我付出代价。到那时,我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受过恩惠的人,是没有资格说不的。
过去被霸凌的记忆,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变成了一只被人碰了一下,就缩进壳里的蜗牛。
不对。
那个人走了之后,我才想起来,我连一句谢谢都还没有说。不是没有说吧,是我那个时候连发出声音都不敢。
而且,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我一直抱着头蹲在地上。只看得到一双鞋,停在课桌旁边看了几秒,然后安静地离开视线。
那双黑色的鞋的鞋带末端,好像缀着一点薄荷绿。很小,很浅,像不小心沾上的草汁。
我盯着那张整洁得格格不入的课桌出神。
直到老师来了。
“同学们,安静一下。”
老师拍了拍讲台,“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新同学。
以后……会不会也欺负我?
算了。被欺负就被欺负吧。就算真要欺负我,也不过是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的区别。结果不会改变。
我早已不指望这个世界会对我手下留情。多一道伤,少一道伤,对一个影子来说,有什么区别。
“咦?”老师环视教室,目光忽然停在某个角落,“新同学居然已经自己走到教室里来了呀。那么就请上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顺着老师的目光看过去。
前排有人用胳膊肘捅旁边的人,嘴巴凑到耳边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两个人同时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靠窗那排人把课本竖起来,假装看书。可眼睛一直从课本边缘偷偷往外瞟。
后排有人悄悄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教室后门边,站着一位陌生的同学。
总感觉,隐隐约约在哪里见到过。
然后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人吗?是那个帮我捡书的人吗?不对,我当时蹲在地上,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根本没看清脸。我唯一看清的,只有一双手和一双鞋。
还没来得及细想,我的目光先一步被那个人吸引住了。
那位同学有一头浓密又柔顺的薄荷绿色长发。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那一头薄荷绿上。发丝被照得近乎透明,一跳一跳泛着金色。她身上应该有阳光的味道。不是香水味,是那种晒过太阳的棉被的味道,暖的,带着一点甜。
像一颗被阳光眷顾的青苹果。
我眯了眯眼睛。
好亮,亮得刺目。
像火焰,要人渴望的火焰。但火焰靠得太近,会把我这影子烧出一个洞。像我这样从阴暗角落里长出来的东西,还是离火远一点比较好。
一看,就不是和我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一定很受大家喜欢。这样的她,和我之间,注定不会有什么接触。
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路。这样最好,这样才最安全。
她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名字,转过身来。
“大家好,我叫橘晨曦,请大家多多关照。”
橘晨曦。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
晨曦下的橘子。可比起橘子,她更像苹果。被清晨第一缕阳光照着的苹果。
连苹果都能被晨曦照料。
我低头,把这个念头掐掉。明明只是一个名字。
我把视线从她的头发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移。扫过肩膀,扫过衣角,扫过裙摆,扫到了鞋子上。
瞬间,我的目光被锁定。
鞋带末端,缀着一点薄荷绿。
是帮助了我的那个人穿的那一双。
莫非……帮助我的,就是她?
我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桌面。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早上才帮过我的人,现在就站到了讲台上,像是被命运刻意安排的一样。
可命运才不会安排什么好事给我。它安排给我的,从来都是陷阱。
老师看了一圈,打算让她坐在我旁边。毕竟其他地方都没有空位了,只有这里还有位置。
老师瞥到我的时候,眼神下意识躲闪了一下。以前他处理过关于我的事,可最后只是和稀泥。
前排有人在讨论,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我听见:
“啧,坐她旁边了。”
这个位置上一个坐过的人,闹着要换位置。所以她就算坐,以后也会走的吧。
她朝我这边走了过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果然是阳光的味道,那一股味道跟着一点一点逼近。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疼。
怎么可以这个样子。如果她坐在我旁边,会不会也被那些人盯上,也被欺负?那些人是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取乐的东西的。以前是我,明天就可能是她。
我不想要这个样子。
可应该不会。她长得这么好看,头发那么好看,笑起来那么好看。好看的人,会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这个定律,我在别人身上见过千百次。
所以她应该会没事。
对吧……
她经过后门时,抬头看了一眼走廊上方的摄像头。动作很快,像只是随便扫过。可我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机屏幕刚好暗下去。
她坐了下来,把书包放在桌子边。
“你好啦!”
她突然凑近,冲我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眼角并没有动。
“初次见面啦。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同桌了耶,好开心。”
说“好开心”的时候,她嘴角是平的。不过没有人发现。因为她身上阳光的味道太浓了,浓到可以盖住什么。
我被这一声吓得缩了一下肩膀,往墙壁方向贴了贴。
她靠得好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跳着的金色光点,能闻到她发梢上那股阳光的味道。太近了。这样耀眼的东西离我这么近,我会被灼伤。
“那就让我们认识一下吧。”她没有察觉我的僵硬,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的名字,你应该也听到过了吧,我叫橘晨曦哟。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的话打断了我所有的胡思乱想。
我张了张嘴。和陌生人说话这种事,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了。声带像生锈一样,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
“应……福福。”
“应福福。”她一个字一个字跟着我念了一遍,然后忽然笑开,“是幸福的意思吗?”
幸福吗?
我低头,盯着自己桌面上那些擦不掉的涂鸦,很久没有说话。
是啊。幸福的意思。
这是出生时,某个人满怀期待取下的名字。期待这个孩子的一生,能够幸福。
可是呢……
我在心里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我好像忘记跟橘晨曦她说谢谢。
早上的书,是她帮我塞回去的。按理来说,我至少应该说一声谢谢。这是最基本的礼貌。连这点礼貌都做不到,我和那些欺负我的人,又差得了多少。
可我无比恐惧。
对视让我不安,交谈让我紧张,就连一句道谢,也压得我喘不过气。一旦说出谢谢,便是承认收下这份恩惠,欠下人情。倘若将来她以此向我索取,我将没有拒绝的余地。
理智告诉我,这份恐惧毫无来由。可恐惧本身,从来不讲道理。
我数次张开嘴,干涩的“谢”字滚到舌尖,又被硬生生咽回去。掌心浸满冷汗,指尖无意识在桌面上抠出几道浅浅痕迹。
“你怎么啦?”
旁边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橘晨曦歪着头看我。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里,好像没有笑意,又好像有。
被发现了。
我像一只被猫碰到的老鼠,浑身僵住。她看见了。她看见我在发抖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会不会觉得我这种人很恶心?
憋了好久,好久。
久到窗外夏天的蝉鸣都换了一轮。
我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谢谢你。”
“啊?谢什么呀?”
“谢谢你之前……帮我把书塞回去。”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摆了摆手:
这有什么好谢的呀。都是同学啦,互相帮助是正常的哦。”
互相帮助,才是正常的吗。
我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这句话。
对她来说,那可能只是随手一件小事,小到不值一提。可对我来说,那是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在没有嘲笑、没有条件、没有后续攻击的情况下,对我伸出手。
人家都说了是正常的。
那就先上课好了。
上课的时候,老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黑板上的字一行行往下爬,我盯着课本,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旁边有橘晨曦的味道。阳光晒过棉被的那种暖,混着一点很淡的甜。我不敢转头,只把身体往墙边缩了缩。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本能地趴了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
教室外面,是走廊,是楼梯……是他们。出去就意味着可能被推、被笑、被当成玩具。所以我趴在课桌上,假装睡着。
这是我唯一的防空洞。
然后,我听见旁边的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
我悄悄抬起一点头,从胳膊的缝隙里看出去。橘晨曦好像在与一个人说什么,随后就被人叫走了。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