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回家的路,被暮色一点点啃噬天光。
我走到了家门口,口袋里的钥匙边角早已被摩挲得光滑,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金属,对准锁孔缓缓送入,手腕轻轻一转。
咔嗒,门应声而开。
“我回来了。”
声音压得很轻,飘在狭小的玄关之中,只有灰白的墙壁接住这句平淡的问候。没有回应,这本该是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常态。
可我依旧每一日推门都要说出这句话。倘若不开口,屋子里无边无际的空旷便会汹涌着朝我席卷而来。
喊出一点声响,至少能往死寂的空气里掷下微弱的回音,姑且哄骗自己,这房子里还残留着人的温度。
我做好晚饭,餐桌上摆了四双筷子,其中仅有一双属于我。
草草吃完晚饭,我站在水槽前洗碗,自来水哗哗流淌。指尖抚过四双筷子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继续将碗碟冲洗干净,拭去水渍,放回碗架原本的位置,留待来日。
家务尽数做完,我走回房间。书包随意丢在地板上,重重坐落在床沿,就这么呆呆放空,不知道耗去了多少光阴。
我侧头望向窗外。隔壁的窗内浸着融融暖光,少女被一家人围在中间,面前摆着生日蛋糕,欢声笑语隔着玻璃窗隐隐漫出来。我的房间光线昏暗,那一幕却看得格外清晰。
心底漫开一缕柔软又酸涩的嫉妒。也好想拥有完整的家庭,也好想,能有人陪我过一次生日。
我的生日在四月四日,旁人总说这个数字听着不吉利,我却从不这么觉得。曾经这里是完完整整的一家四口,拥有过真切的美好。
只是关于家人的样貌、声音,那些记忆正在一点点模糊消散,旧日的美好也随之慢慢褪色。
回忆在不断流逝,可我不愿离开这里。这里是我的家,是承载着我和家人全部过往的地方。
昏黄灯光顺着窗帘缝隙渗进来,将我的影子拓印在墙面,缩成小小的一团,单薄又落寞。
“你还在呀。”
我对着墙上的影子低声呢喃。影子不会答话,可我分明看见它轻轻晃动了一下。或许只是我的肩膀无意识颤抖,又或是晚风掀动窗帘扰动了光线,但我情愿相信,那是它在回应我。
黑暗里,我的嗓音软得像自言自语,如同诉说一则只讲给自己听的睡前碎语。
“今天有人帮我了,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她是魔法少女,还给我看不可思议的魔法,明明是寒冰,却裹着一层暖意。”
我短暂停顿,胸腔轻轻起伏。
“她说明天要带我走,去往一座学院。”
我的视线牢牢钉在墙上那团漆黑的轮廓。它安安静静贴在墙壁,复刻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动,它便跟着动;我僵住,它也纹丝不动。
这么多年,自始至终只有它不离不弃。我失声痛哭时它在,我摔得满身伤痕时它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它依旧守在这里。它不会吐出只言片语,却永远不会缺席。
“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声音压得极低。影子依旧无声,再度微微晃动。也许只是窗外路灯摇曳,我却偏执地当作,那是它点头应允。
“白天她问我,为什么愿意跟她去往学院。我说是欠她人情。其实不全是。”
心口沉沉往下坠。
“学校没有太多值得我留下的东西了,可这间装满回忆的房子,我又实在放不下,进退两难。”
墙上的影子又轻轻颤了颤。
“我知道你不会说话,只能跟着我。我去哪里,你便去哪里。可我多希望你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灵魂,做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朋友。”
我凝望那片黑影。
“倘若我走,你便与我同行。我绝不会丢下你,永远都不会。”
我把脸埋进膝盖,肩头微微发抖。
“可说到底,我依旧是孤身一人。”
影子轮廓轻轻摇晃。
“不对。我还有你,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不对。”
我抬起头,墙上的影子和我一样蜷起膝盖,安静贴在墙壁之上。
“明天我就要离开了,你跟我一同走,好不好。”
光影再一次晃动。我当作,它答应了。
后来我就这样沉沉睡去,记不清入睡的时刻。心里隐隐盼着一句回应,等来等去一无所获,最终沉进无边的睡梦。
再度睁眼,天才蒙蒙亮。
我坐在床上怔忪许久,四肢沉甸甸的,才慢慢下床洗漱,换上出门的衣裳。
走到玄关,脚步骤然顿住。我回过头,久久凝望这间盛满回忆的屋子。
“我出门了,爸爸,妈妈,还有姐姐……”
四下寂静无声,也不可能会有声音。
我轻轻合上家门。咔嗒一声,锁舌咬合,声响很轻。
走到学校门口,橘晨曦已经在那里等候。
她斜倚在门柱边,一头薄荷绿长发浸在清晨柔和的日光里,漾开浅浅光泽。看见我走来,她弯起眼梢,朝我轻轻挥手。动作轻快,仿佛今天不过是寻常上学的日子。
可她并未真正笑开,嘴角虽有弧度,眼底却一片平静,安静伫立着,像一株等候风至的大树。
“早。”
“早上好。”
我走到她身前站定。校门口人来人往,喧闹人潮如潮水漫过我们身边,却不知为何没有一道目光落过来,仿佛我们二人,本就游离在这片人间之外。
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邀请函的魔法,可以隔绝普通人视线的魔法。”
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
“不过你确定想好了吗。”她开口,语调褪去往日的柔和,平平淡淡。
我的目光垂落,盯住自己的鞋尖。鞋面已经磨破,一小块布料向上翻卷,在晨光下投出细碎渺小的阴影。
“像我这种人……”
话语堵在喉咙,又被我硬生生咽回去。
衣袖之下,双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顺着皮肉蔓延。我用力攥着,掌心陷出凹痕,许久之后才缓缓松开,几道月牙状的指甲印清晰印在皮肤上。
深吸一口气,我的嗓音稍稍稳下来:“像我这种人,跟你过去,会不会给你添很多麻烦。”
“会。”
她答得干脆。我心头猛地一沉。
短暂静默过后,她淡淡补上后半句,手指微微向内蜷起,那是和昨日一样,压抑着心绪的小动作:“但我不怕麻烦。”
我抬眼望向她,她也安静回望。
“那……”视线落回还未消退的掌心里的印子,“我跟你走。”
她沉默几秒,从口袋取出那张邀请函。纸面之上无数细碎光影流转翻涌,慢慢汇聚,凝出我的模样——懦弱渺小,周身缠绕着重重影子的我。
“其实,”她垂眸看着邀请函上浮动的人像,语气轻得近乎叹息,“昨天你口头应允的时候,所有手续我就已经办妥。”
“什么手续?”
“你的转学,我的转学,还有学院的入学申请。”
邀请函上光影流动,她的声音轻轻落进耳中:“就算那时候你反悔,我也会等你,而不是强迫你。只是提前办好手续,能省去许多周折。”
我的嘴唇微微张开,千言万语涌上来,又尽数堵回喉咙。心底两种情绪纠缠在一起,一丝微弱的安心,混着挥之不去的惶恐,互相绞扯。一边是家,一边是欠下的人情。
“实在不行,只是先看看也是可以的,不必现在考虑。”
她看出了我的窘迫。
她将邀请函举向半空。纸面上流动的光化作点点流萤,脱离纸面盘旋飞舞,飞速旋转收拢,凝成一团刺目的光球。光芒太过炽烈,我不由得眯起双眼。
光球坠落在校门口的地面,一道流转不息的传送门凭空舒展开来。
“走吧。”
她朝我伸出手。
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尖一如既往泛着凉意,一层薄霜覆在腕间肌肤,可这份寒意并不刺骨,反倒像一团内敛安稳的温火。
我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只伸来的手上,喉咙发紧,字句艰难挤出:“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吗。”
袖中的手再度攥紧,指甲用力压进掌心,新的月牙印痕深深烙下。这一次我没有松开,任由尖锐的痛感留存。唯有真切的疼痛,才能确认此刻的我真实站在这里,真切地活着。
“可不可以,往前一步,亲自过来就知道。”
她没有催促,就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立在传送门边缘。晨风吹拂,撩开几缕薄荷绿的发丝。她站在两个世界的夹缝,身后是全然陌生的学院。
脚掌在地面挪动,先是极轻极小的一步。胸腔剧烈起伏,过往那些自欺欺人的温暖假象,经年累月压在身上的孤寂,一齐在脑海翻涌。
那些全是化不开的钝痛。我咬了咬下唇,将迟疑、恐惧、对旧屋的留恋,全部压下。
踏出一步。
我下定心意,抬步,径直踏入翻涌流转的光门之中。
下一瞬,周遭万物,尽数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