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教室的时候，橘晨曦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她低着头翻课本，薄荷绿的长发从肩膀滑下来，垂在桌面上。阳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得那截发尾近乎透明，像融化的薄荷糖。
她看见了我，把手中课本的一页，放下了，抬起头：“回来了啦。”
我“嗯”了一声，坐下，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盯着桌面的涂鸦。
这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写着什么，粉笔断了两次。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旁边橘晨曦翻书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翻得比平时慢，慢到像是在等什么。
我趴在桌上，脸朝着墙壁。心跳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拱来拱去，像一只想从笼子里出来的小鸟。我数了三遍她的呼吸声，才终于把那个东西逼出来。
“那个……”
声音小得几乎被教室的嘈杂吞掉了。
“嗯？”
她侧过来一点。我没有转头，脸朝着墙，声音闷在胳膊里。
“你给我看的那个邀请函……上面那些表情，还有……。”我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是真的吗。就是……魔法少女那些事。”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蠢问题。我多大了，还问这种像小孩子才会问的话。我这种人，连活着都觉得浪费空气，居然还去问别人“魔法少女是不是真的”。这或许只不过是玩笑话……可那个邀请函，总不能是幻觉吧。
可问都问了，话从嘴里掉出来，捡不回去了。
“是真的呀。”
她声音还是轻快的，可尾音压下去了一点。像阳光照到云层边缘，暗了暗。
“那……”我绞着手指，想找一个不那么蠢的问法，可脑子里一团乱，最后说出来的还是傻话，“那些魔法少女，都有什么样的能力。”
“什么样的都有哦。”她偏了偏头，薄荷绿的发尾跟着晃了一下，“因为能力来自性格嘛。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能力也就不一样。”
“性格？”
“对呀。比如元气的人，能力有可能跟火焰有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过一个人也可以有多种能力。”她继续说，声音还是轻快的，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如果主要性格变了，就会多出一个能力。但……”
她没有说下去。
我等了很久。久到黑板上的抛物线画完了，老师开始讲例题。可她没有继续说。我偷偷看她，发现她的侧脸很安静。嘴角还是平的，眼睛看着黑板。可她的瞳孔有点散，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我突然觉得，那层笑好像薄了一点。薄到能看见底下有什么东西，很沉，很重，像一颗石头压在水底，水面上还映着光。
“但什么？”我小声问。
她回过神来。很快，快到像是刚才那个瞬间根本不存在。她转过头冲我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
“但会付出代价呢。”她说，语气轻得像在开玩笑，“比如会一步步失去原本的自己，直到被自己的性格与情绪吞噬，彻底丢失自我，变成魔女，魔女……可是很危险的呢。”
她说“失去原本的自己”的时候，声音还是甜的。可甜得像糖水里掺了什么苦的东西。我尝出来了，但说不清是什么。
“那……”我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得更紧了，“你也会吗，我很担心你。”
“……”
她看着我。这次她没有立刻笑。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我，里面那圈很细的金色晃了晃。像湖面被风吹了一下，又很快平了。
“已经变不回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她立刻补了一句，“不过没关系啦，现在的我比以前好多了。”
语气又甜起来了。甜得有点急，像一个人把什么东西匆匆忙忙盖上了盖子，怕被人看见。
我什么都没说。可我的手在桌子下面伸出去了一点。很慢，很轻，像做贼。碰到她的手腕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然后我感觉到一阵凉意。
从她的手腕传来，沿着我的指尖，慢慢爬上来。不是皮肤的凉，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渗的冷。像冬天摸到一块埋在雪地里的石头。我的手本来就凉，可她的手更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我的手指缩了一下。
“冷到了吗？”她偏过头看我，嘴角还是弯的，“这就是我的能力之一，是寒冰哟~”
她说得轻松，可我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在桌下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她看着我缩回去的手指，真实的笑了一下，“我还可以给你变冰冻主题城堡。可好看了呢。”
给我变出城堡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还留着一点凉意，很小很小的一点。可不知道为什么，那点凉意没有散。它在我的指腹上停着，像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我赶紧把手缩回膝盖上，盯着桌面。
你想什么呢。人家只是展示能力。人家只是说可以给你变个城堡。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感觉心动。
也配觉得甜。你这种人，连做她同学的资格都不够，还在这里想东想西。
可指尖那点凉意一直在。
像冬天里握过一颗薄荷糖，糖化完了，手上还留着那股清清凉凉的甜。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放下笔。手指不再发凉。然后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哟。”
周梁他站在教室门口，袖子上的银色别针换到了另一边。身后跟着三个人。不多。可他的下巴抬得比平时高，像是来之前确认过什么。
“今天有人罩着你了啊，居然敢说悄悄话，虽然声音不大，听不清你在说什么。可居然敢违规说悄悄话，那就要付出代价。
教室里的声音，一点一点矮了下去。有人在看我。有人在看橘晨曦。有人在看别的地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橘晨曦站起来。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本来就要站起来。嘴角挂着笑，眼睛弯弯的，整个人还是那副阳光灿烂的样子。
“有事吗？”
语调轻快，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没事。”周梁笑了笑。他笑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没人接他的笑，他的嘴角僵了一下，很快又撑住。“就是想和新同学聊聊天。”
“聊天呀。”橘晨曦偏了偏头，“现在不太方便哟。下节是英语课，我要准备一下呢。”
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和那几个人中间。动作很自然，像只是换个站姿。可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周梁的笑意沉了。
“你别以为……手机那套对我还有用。”
“嗯？手机？”橘晨曦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声音甜甜的，“你在说什么呀，人家听不懂呢。”
可她没有再笑了。嘴角还挂着弧度，眼睛还是弯的，整张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把一幅画从中间撕开，半张还在笑，半张已经冷了。冷得像她手腕上渗出来的那股凉意。
周梁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我身上。那道目光像一根针，扎进来，又拔出去。
“行……你不可能一直在，一直保护应福福的。”
他退了一步。
说完他走了。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离开。脚步声踢踢踏踏地散开，消失在走廊拐角。
橘晨曦坐了下来。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坐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她把课本翻开，翻过去，又翻回来，但没有在看任何一页。
我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轻轻发抖。
她察觉到我在看，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然后转过头冲我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
“怎么啦？被吓到了？”
她语气还是甜的。可弯弯的眼睛里，那点光比平时暗了一点点。像灯泡用久了，钨丝还在亮，但已经不如新的那么白了。
我什么都没说，我看着她。看着她缩在袖子里的手，看着她弯弯的眼睛里那点暗淡的光。
忽然想起她刚才说“已经变不回了”的时候，声音那么小。小到像在说她自己。
她不欠我什么。可她帮了我两次。一次在早上，一次在刚才。
可我能给她的呢？什么都没有……
而且她帮我的时候，自己的手也在抖。她明明也怕，可她还是在帮我。
我这种人，活着就是在给别人添麻烦。别人帮我，我连谢谢都说不利索。别人挡在我前面，我只会缩在壳里发抖。欠了第一次，可以说以后还。欠了第二次，就不知道拿什么还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之前发凉的指尖，那上面发凉的感觉没有了。
可我感觉到了，她手腕上渗出来的那股寒冰，在我指腹上留下了一点很轻很轻的凉。凉里面裹着什么。
我说不清。她笑的时候眼底那点暗下去的光。像她说“已经变不回了”的时候，那个盖起来的盖子底下，压着的东西。
胸腔闷得发紧，呼吸不由自主放得又浅又急。我死死咬住内侧的下唇，逼住喉咙里想要退缩的那股颤意。掌心被指甲扎出浅浅的疼，冷汗一层一层浸出来，黏在皮肤上面。
胸口起伏得很细微，我尽量压着，不想被旁边的橘晨曦察觉我的慌乱。
离开这里，代表抛下现在所有一切，去往那个所谓的学院，有可能永远回不来。那不是一场简单的出走，是把我熟悉的、满是伤痕的全部生活，一股脑全部舍弃。但恐惧缠在骨头缝里，叫嚣着让我退缩。
“明天……”
第一个字眼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我闭了闭眼，顿了很长的几秒，耳尖发烫，胸腔重重起伏，努力把散乱的呼吸捋顺。
“什么？”她转过头。
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痛意清晰地钻进来，借这点痛感拽住快要溃散的神智。
我盯着桌面。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很紧，紧得指甲掐进掌心。
“那个学院，明天我跟你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又像是亲手抓住了一份全然未知的深渊。
她愣住了。手里的课本停在半空，翻了一半的那页悬着。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就那样僵在嘴角。
“你认真的……你确定？”
“嗯。”
“为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胸腔里的呼吸现在乱得一团糟，我慢慢调匀，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主动地，直视她的眼睛。
“你帮了我两次。”我说，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掉，“我这种人，还不起。”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好。”
她把课本合上，啪的一声，很轻。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
胳膊遮住的黑暗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说，能力来自性格。那我的性格是什么。是懦弱吗？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魔女是什么存在，橘晨曦说魔女危险的，那到底有多危险呢……
我不敢往下想，想太多，就会期待。期待太多，就会失望。这个道理我早就刻在骨头里了。
回忆起指尖凉意还在的时候了。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然后偷偷把那只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
什么味道都没有。我好像闻到了。一点点薄荷，一点点阳光晒过棉被的暖。还有一点点，藏在最深处的，说不清的冷。
窗外的蝉忽然叫了一声。很响。像在提醒什么。
我没有抬头。可我知道，橘晨曦翻书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翻过去。一页又一页。
放学的时候，走廊里人很多。我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慢到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橘晨曦也不在位置上了。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讲台的时候，余光瞥到黑板上写着一行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用指尖划上去的，不是粉笔。
“明天早上，会去等你。”
我站在黑板前面看了很久。久到值日生过来擦黑板。我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行字被黑板擦抹掉，变成一团模糊的白。那些字被我在脑子里留着很清楚。
走廊尽头被夕阳从窗户照进来了，早就把地板染成橘红色。
我转身往门口走。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楼梯口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