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
光点嵌在墙壁里,一颗一颗,像夜里远处窗户的灯。
我往前走,书包带子换了一次手,帆布被汗浸出一小片深色。换了另一只手,又湿了。
这是以前被欺负的时候学会的,犹豫越久,挨得越狠。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犹豫越久,心跳越快,快得耳朵里嗡嗡响。
走廊到头了。一扇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我在门前站住。手抬起来,指节弯了弯,还没碰到门板,又放下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进来吧。站外面多累。”
我闭了一下眼,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银发从肩上垂下来,铺在椅子背上。那双眼扫过来,像冰海。
“坐。”
我坐下了。椅子是木头的,腿有点晃,我动了一下就稳住了,不敢再动。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掐着掌心。又来了。到了一个地方,不知道规矩,不知道对面的人要什么。只能把自己缩到最小。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皱了皱眉。
“你身上有东西。”
心里一紧。“什么……什么东西。”
“一个老家伙。”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声。“算了,现在不说这个。说正事。”
正事。
我坐直了一点,又觉得自己坐得太直了,往回缩了缩。
“你知道为什么让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该来。”她说,“你和普通人不一样,你是魔法少女。”
“我……?”
“对。”她抬了一下手,动作很随意,像赶一只苍蝇,“别问,问就是麻烦。”
她把杯子端起来,发现是空的,皱了皱眉,又放下了。然后她开始说话。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念了一百遍的东西。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受不了自己的痛苦。”
“于是祂把自己分开了。分成了很多份。每一份只拿一种性格。分完之后,祂就没了。”
“分出去的那些人,后来出了事。有七个想回去,想合在一起。她们找到了祂留下的一个壳,把壳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跑了出来,她们自己也疯了。”
“那就是最初的魔女的诞生。”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沉下去了,像石头沉到水底。
“魔女是失去了自我的怪物。被自己的性格吞噬了,没了自己,只会破坏。听懂了吗。”
我点了点头。
“后来剩下的人把她们封住了。可封得不全,有碎屑漏出来。要补,补的人,是她们的子孙。血脉里带着回声,长大了,回声就醒。醒了就有能力,有能力就是魔法少女。”
“所以你也是。”
她说完就不说了。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我看着桌面上那个歪歪的圈,是她刚才用指尖画的,画得不圆,收口的地方偏出去一截。
“那……”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能力从哪来。”
“性格。”她答得很快,快得像是嫌我慢,“主导你的那个性格。觉醒的时候变成能力。如果主导变了,就多一个能力。每个能力都有代价。扛不住,就变成怪物。”
变成怪物。
这四个字落下来,很重。我这种人,本来就离怪物不远了吧。那些蹲在地上抱着头等疼的时候,那些对着影子自言自语的时候。
可胸口有个地方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那最初的魔女……”我攥紧了手指,“她们是什么性格。”
“七宗罪。”她掰着手指头数,动作很慢,“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
说到“懒惰”的时候,我的心脏忽然重重跳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肋骨下面敲。我下意识把手按在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有个很轻的动静。像是一个人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院长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刚才任何一眼都长。
“好了。说完了。我累了。”
她说完就不说话了。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上,刚才那些表情全不见了。忽然,她的肩膀塌了一下,整个人松了。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里面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院长?”
她没反应。
“院长?”我又叫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沉。是不是我哪句话说错了。是不是我不该问那么多。她刚才还愿意跟我说,现在不说了。是我惹到她了吗。果然我这种人,走到哪里都会把事弄坏。
“对不起。”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很小。
她动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她歪了歪头,皱起眉。这次是真的在疑惑。“你做错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说“您刚才突然不动了”。说“我以为是我惹到您了”。这些话在喉咙里挤成一团,谁都出不来。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伸出手够过桌面,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只手很轻,掌心很暖。拍了两下,收回去了。
“你没做错什么。刚才是我的事。不怪你。”
不怪我。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鼻子酸了。
她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吱的一声。她绕到我面前,站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袍子上那股旧纸的味道。
“现在,该你了。”
“该我什么。”
“觉醒。”她抬手,两根手指点在我的额头上。指尖很烫。烫得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但她的手指跟着来了,不重,但甩不掉。
“别动。闭眼。”
我闭上眼。黑。很深的黑。什么都没有。
然后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了,很小的一点。白色的,像一团雾。雾里有人形的轮廓。看不清。但感觉像我,又不太一样。
“你好呀。”
声音从雾里传出来。软软的。像我的声音。但温温的,甜甜的。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鼻子酸了,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明明没有想哭。可它就是出来了。像是身体比脑子先认出了这个声音。
“你是谁。”
“我呀。”那个声音笑了一下,笑得也很软,“我算是你吧,虽然实际不算呢。”
“我?”
“对。我是你最里面那一个人。一直都在。从你刚出生,就看着你,陪着你。”
雾动了动。那个人形朝我这边偏了偏头。
“你受了好多苦。”
声音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对不起。我没能拦住那些不好的事。我想拦的。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雾里那个人形垂下了头。我看不清她的脸。可我感觉到她在难过。那种难过很沉,压得她抬不起头。
“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你走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说好了。”
雾慢慢散开。那个人形逐渐消散,很慢。我脑子一热,把手伸进雾中,想留住它。它停了一下。可还是消散了。
我睁开眼。
院长站在我面前,手指还点在我额头上。
“醒了。”她说,语调扬起来了,“行,可以了,能力是影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下,我的影子安安静静贴着地板。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院长收回手,退回去坐下。她端起空杯子又喝了一口,发现是空的,皱眉,放下。然后歪着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圈。
“好了。走吧。我累了。”
她摆了摆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我一眼。
“你身体里那个东西,醒了。你自己小心。”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我的视线往自己脚下看去,发现我的影子变成了两道。
院长说完就趴在了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像是不打算再理我了。
我站了几秒。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弯了弯腰,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底下多出的影子晃了一下。我低头看了它一眼,它安安静静地好像也看着我。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