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光没有立刻退去。
像融化的糖浆一样从门框上淌下来,在我脚边聚成一滩,然后慢慢渗进石板缝里,消失得干干净净。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磨破的那一小块,在异地的光里显得更旧了。
“到了。”
橘晨曦站在我左边半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前倾着看我。薄荷绿的长发被风吹起来一缕,她没去管。
我点头,把书包带子攥紧了。指腹在帆布上蹭了一下,有汗。
空气里有草木的青涩,混着一点说不上来的甜。甜得很干净,干净得像刚洗过的衣服,干净得让我觉得自己身上的旧味更重了。
石板路走到头,视野忽然敞开。一片开阔的广场,铺着浅灰石砖,中间一个喷泉,水柱细细的几股。喷泉池边坐着人,三三两两,挨得很近。
我的眼睛先动的,不是我的脚。
我看到她们的手。喷泉池边,两个女孩靠在一起,一个枕着另一个的肩膀,手里捧着书,半天没翻。
另一个咬着吸管,低头看怀里人的发顶,手搁在她肩上,指尖偶尔动一下,像在数什么。
离得最近的,是一个短发女孩从背后扑到另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被扑的反手去挠她腰。笑的时候,两个人都往后仰,露出脖子。四只手,没有一只在防备。
我的脚钉在石板路上,一步都迈不动。眼睛在忙,忙得顾不上眨。我在数,数她们之间隔了几寸,数她们的手在对方身上停留了多久,数笑声里有没有哪一声是冲着谁去的。
没有。一声都没有。所有的笑都是往外散的,不冲人。
“感觉怎么样?”橘晨曦轻声问。
我张嘴,想说“很漂亮”。可最后从嘴里掉出来的是:“她们……不会像我一样被欺负吧。”
说完就后悔。站在帮我逃出地狱的人面前,张嘴就问别人会不会被欺负。好像我的世界里除了欺负和被欺负,就装不下别的。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这种人,连看别人开心都会先想到这些脏东西。
橘晨曦歪了歪头,没笑。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看着我,里面那圈很细的金色光转了一下。
“不会。这里的人,不欺负别人的。”
我低下头,看石板缝里的绿苔。苔藓很软,一簇一簇挤在一起。
我的眼睛还在动,还在数。这次数的是石板的缝,一条、两条、三条。第三条缝里有一颗小石子,卡在中间,两边都靠不着。
“我这种人,站在这里,是不是很奇怪。”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
橘晨曦没立刻回答。她的视线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又移到我脚边那双磨破的鞋。停了一下。
“不奇怪,你与她们一样,都可以是魔法少女。”
“可她们……”我抬眼看广场上那些女孩,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她们看起来都很好,就我像一只老鼠跑进了猫的院子。”
橘晨曦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浅,眼底有东西在动。“这里没有猫。也没有老鼠。走吧。”
她往前走了。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和昨天在楼梯间一样。我看见了。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就一点。像是走给我看的。
走到喷泉池边,几个女孩认出她来。
“晨曦学姐!”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书差点掉进水池。她跑过来,眼睛亮亮的,往前凑了一步,又忽然退了半步,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学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待一阵。”
橘晨曦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眼角动了,嘴角也翘了。阳光落在那张脸上,好看得让人不敢看。
那个马尾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用力点头。旁边短发女孩拽了拽她袖子,小声说“你别这么激动”,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又同时笑了。
我站在三步之外。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在我脚边。我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往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伸出去,够到橘晨曦的影子边上,就差一寸,没挨上。
橘晨曦回过头来看我。“过来呀。站那么远干什么。”
我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走近了,那几个女孩的目光终于落到我身上。
“这是?”马尾女孩歪着头看我,感到好奇。但和看橘晨曦时的亮不一样。像在看一件东西,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新来的。”橘晨曦说。
“新来的?”短发女孩重复了一遍,声音往上挑了一下,“最近会新来的,那不就是……”
“嗯。”橘晨曦点了点头,没让她说完。
马尾女孩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比刚才认真。看了看我的脸,看了看我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我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她的手停在半空,像是想伸过来又不知道要不要伸。
“你好呀!”她忽然朝我笑了。笑得很用力,用力到有点变形。
“你……你好。”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来的时候碎了一半。
短发女孩也挥了挥手,笑了一下。她的笑自然了些,但眼睛还是往橘晨曦那边瞟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没怪她们。换了我,也会瞟那一下。一个和晨曦学姐一起来的人,一个看起来又闷又旧的人。她们没赶我走,已经很好。可胸口那个地方在酸。
她们看她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中间隔着一整条银河。我看见了那条银河。就在她们的眼睛和我之间,一伸手,够不着。
“走吧。”橘晨曦往我这边靠了一步,“带你去里面看看。”
她朝女孩们摆了摆手。身后传来“学姐再见啦”的甜甜声音。
我们往广场另一头走,笑声渐渐远了。可我的眼睛还在动,还在往回看。看见马尾女孩凑到短发女孩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快得像没看。
我转回头。
橘晨曦走在我左边。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又攥了一下。很轻。肩膀的弧度比刚才绷了一点。后颈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上,覆着一层很薄的霜。太阳那么大,那层霜没有化。
我看着前面的路。可目光从不在任何一处停留太久,像在看一幅画,一幅好看的画,一幅挂在别人家的画。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骗人。”
我抬头看她。她侧着脸,阳光把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在阴影里。嘴角的弧度还挂着,可眼底那圈金色安安静静的,没有笑。
“话说你的手为什么在攥着。”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五指慢慢张开,又慢慢合上。这次没有攥。
“是习惯了吧。”
“什么习惯。”
“攥着点什么。不然会觉得空。”
空。这个字落在耳朵里,很轻。可它落下的地方,正好是胸口那根针扎过的地方。我忽然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也觉得空吗”,想说“你攥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可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小径尽头是一扇很大的传送门,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字又像是画。门缝里透出光来,很亮。
橘晨曦站在门前,背对着我。右手抬起来,在门板上按了一下。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门开了。光涌出来。
“进去吧。”她说。声音又轻又稳。
“你不进去吗?”
“不进去。”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门内的光里,“里面那人,就是找你的那位。”
她侧过身给我让路。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门框的阴影里。嘴角弯着,眼睛亮着。可那只按在门板上的手,指节是白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光的边界上。回头看她,她也在看我。那个眼神很轻,轻到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可它落在身上,有重量。
我跨过门槛。光吞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