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之上,紫宸天宫常年云蒸霞蔚,仙气亘古不散。
而今日的天宫,更是盛况空前。
漫天鎏金流霞漫过层层叠叠的白玉长阶,缠绕着雕梁画栋的琼楼玉宇。
殿檐悬满绯红云锦与琉璃喜灯,缥缈空灵的仙乐萦绕九天,温柔婉转,衬得整座仙宫都浸在一派盛大喜庆之中。
今日,是仙界首座女仙、苏尘仙尊唯一亲传弟子——慕清漪的大婚之日。
三界诸尊、八方仙宿尽数奔赴紫宸赴宴,仙车浮空,瑞气千条,万千贺礼堆积如山,堪称万古难遇的旷世仙宴。
喧嚣沸反盈天的主殿之外,远山僻静的望仙露台,却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白衣少年凭栏而立,身姿清绝,宛若月中谪仙,不染半分人间烟火。
他生得一副雌雄莫辨的绝世容色,眉眼精致绝伦,肌肤莹白胜雪,长发松松垂落肩头,随风轻拂。可那双澄澈好看的眼眸深处,却藏着遍历万古光阴的淡漠孤冷,是执掌仙界、俯瞰众生的仙尊独有的疏离与淡然。
此人,便是慕清漪的师尊,三界敬仰的苏尘仙尊。
他垂眸望着远处殿宇间的满堂喜庆,听着隐约传来的宾客笑语,薄唇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底漫过悠悠经年的怅然。
岁月大抵是世间最无声的东西。
弹指千年,倏忽而过。
遥想当年,他飞升上界,偶遇那个瘦小孤苦的女童。那时候的慕清漪不过垂髫之年,胆大包天偷摸窃走他贴身储物袋中的上品灵石,被他当场抓包,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眼眶一红,当场挤出满脸楚楚可怜的委屈。
当着一众路过仙修的面,小小的女童猛地扑上来,死死拽住他宽大的素白衣袂,软糯的哭声震天响,一口一句父亲,哭得肝肠欲断,哀求他切勿将自己遗弃。
彼时满堂仙修侧目,目光灼灼,将他团团围住。
他活了数万载,惯来清冷孤高,从未应对过这般耍赖撒娇的孩童,一时竟手足无措,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这来路不明、鬼灵精怪的小丫头带在身边,收为唯一亲传弟子,悉心教养千年。
谁也未曾料到,当年那个狡黠可怜的小丫头,竟身负绝世修行天赋,悟性冠绝三界,修行一日千里,短短千年时光,便登临仙界巅峰,稳坐女仙榜首,成了万众追捧、人人仰望的存在。
苏尘轻声一叹,笑意浅淡,带着几分唏嘘:“倒是段莫名其妙,又格外绵长的缘分。”
千年朝夕相伴,岁岁朝夕教养,早已是刻入骨髓的习惯。
如今,他亲手养大、亲手教出来的徒儿,终究是要嫁为人妇,另寻归宿了。
露台寂静,风声轻柔。
就在他心绪微动,追忆往昔之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缓的殿门响动,细碎又清晰,打破了满台清寂。
苏尘缓缓抬眸,转过身来。
逆光而来的女子,一身大红嫁衣灼灼盛放。
云锦裁衣,金线绣鸾,凤冠霞帔,灼灼其华。漫天流霞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清丽,容颜绝色,本该是人间最圆满的新婚模样。
是慕清漪。
苏尘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淡然发问:
“清儿?今日是你的大婚吉日,前厅宾客满座,正是应酬之时,你不在婚房等候,跑来此处做什么?”
慕清漪缓步上前,步履轻盈,褪去了平日面对他的温顺乖巧,眉眼间藏着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执拗。
“满堂宾客,三界仙尊,于我而言皆是路人。今日大婚,普天同庆,可我心中唯独想见的人,自始至终,唯有师尊一人。”
她说着,抬手取出一支温润的白玉酒壶,抬手斟满一杯澄澈仙酿,双手递到苏尘面前。
清冽醇厚的酒香袅袅散开,钻入鼻尖,是苏尘偏爱万年的九霄清酿,分毫未差。
“师尊,尝尝吧。是我亲手酿的,你最爱的酒。”
苏尘并未多想。
千年师徒情分,他从未对自己一手教养的徒儿有过半分设防。
他抬手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清甜的酒液入喉,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温润平和,毫无异样。
饮罢,他将空杯递还,语气温和地叮嘱:“酒尝过了,心意为师知晓。快回前厅吧,莫要让你的夫郎久等,误了吉时。”
慕清漪躬身应下,眉眼低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幽深执念,安静退了下去。
露台重归死寂。
清风徐徐,流霞漫卷。
苏尘静立片刻,起初只觉酒意温润,可转瞬之间,一股诡异的燥热骤然从四肢百骸升腾而起,迅速蔓延全身。
起初他只当是陈年仙酿后劲浓烈,未曾放在心上。
可不过数息,苏尘心头一凛,神色沉凝,立刻起身想要寻一处静地,强行化解这突如其来的异状。
他步履轻移,转瞬便来到露台不远处的九天悬崖。
他刚刚落座凝神,尚未运转残存气力破解封禁,身后便再次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徒儿?你怎的又回来了?”
苏尘回头,依旧未多想,只当是她遗漏了物件。
可目光落下的瞬间,他的眉头骤然蹙起。
慕清漪依旧一身红妆,立在不远处,只是方才温柔温婉的眉眼,已然多了几分冷冽。
而她的身后,跟着一名身着红衣、妆容张扬的男子。
男子名唤杨铁,便是今日与慕清漪大婚的仙界修士,背靠杨家大族,在仙界也算小有威名。
此刻的杨铁,望着苏尘那张雌雄莫辨、足以倾覆三界的绝世容颜,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嫉妒与阴鸷,心底的不甘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隐忍三年,步步筹谋,只为借慕清漪之势登顶仙界,此刻终于等到时机,再无半分恭敬。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尊,语气张狂轻蔑,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仙尊大人?不,从今往后,世上再无九霄仙尊,我该唤你苏尘便可。”
“你是不是很好奇,自己万古修为为何一朝尽失?”
他嗤笑一声,语气残忍:“方才清漪敬你的那杯仙酿,掺了绝迹万年的烬元莲。你活了数万载,想必比谁都清楚,这奇毒的厉害。”
苏尘置若罔闻,无暇顾及旁人的狂妄叫嚣。
他凝神内视丹田,浩瀚仙元彻底沉寂,层层诡秘禁制死死锁住本源,一身通天修为,彻底化为虚无。
他缓缓抬眸,目光越过张狂的杨铁,直直落在身侧爱徒的身上。
那双惯来温柔澄澈的眼眸,此刻覆满沉沉冷色,裹挟着难以置信的失望与寒凉,声音低沉沙哑:
“清儿,你为何要这么做?”
全程被彻底无视的杨铁,只觉颜面尽失,心底怒意暴涨,脸色铁青一片。
他隐忍三年,假意温柔,百般讨好,为的就是今日登顶之机。此刻苏尘修为尽废,正是斩除后患、执掌九天的最佳时机!
他当即急切转头,对着身侧的慕清漪厉声催促,语气迫切狂热:
“娘子!此人已然废去修为,再无半分威胁!速速出手了结他!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仙界最登对的道侣,执掌九天万界,权倾三界,无人能敌!”
话音未落,寒光骤起,划破长空!
凛冽剑锋带着决绝杀意,骤然穿膛而过!
噗嗤——
温热鲜血喷涌而出,溅落青石崖面,刺眼夺目。
杨铁瞳孔骤然炸裂,满脸狂喜与得意瞬间僵住,化为极致的错愕与剧痛。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望着胸口贯穿而出的雪亮剑刃,剧烈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浑身气力飞速流逝,生命力如同潮水般溃散。
“我倾心待你三年……事事依从你为何……”
“倾心?”
慕清漪缓缓抬眼,方才面对他的温柔笑意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万年寒冰般的冷漠刺骨。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红衣猎猎,立于崖边,身姿绝美,却杀伐凛冽:
“若非你杨家藏有我需要的锁仙灵药,能助我困住师尊,你以为,你有资格陪我演这三年的戏?”
三年温柔,三年顺从,三年朝夕相伴。
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精心筹谋的骗局。
杨铁心神俱裂,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碎。
可这还远远不够。
慕清漪眸底翻涌着压抑千年的戾气与偏执,剑刃骤然翻飞,招招狠戾,剑剑致命,没有半分迟疑,不留半分余地。
清冷的声音裹挟着刺骨寒意,响彻崖巅:
“方才,谁准你用这般放肆姿态,亵渎我师尊?”
“谁给你的胆子,在师尊面前妄言造次、肆意猖狂?”
寒剑起落,血溅青石。
崖风卷过血腥气,混杂着她身上的嫁衣暗香,诡异又疯狂。
“道歉。立刻,向师尊道歉。”
她步步紧逼,红衣染血,眉眼间再也藏不住根植骨髓的疯戾与占有欲,声声刺骨:“方才的嚣张跋扈呢?!怎么不说话了?!”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意气风发的杨铁,便彻底殒命于九天悬崖,尸骨残破,再无声息。
崖巅归于死寂,只剩风声呼啸。
苏尘立在原地,浑身僵冷,心神巨震。
千年教养,朝夕相伴。
在他印象里,慕清漪永远是那个温顺乖巧、清冷圣洁、尊师重道的徒儿,隐忍温柔,澄澈纯粹。
可眼前血染长剑、杀伐疯魔、偏执狠戾的红衣女子,彻底颠覆了他千年以来的所有认知。
良久,慕清漪缓缓收剑。
她抬手拂去剑上血珠,褪去一身凛冽杀意,转身望向僵立原地的白衣师尊。
方才疯戾嗜血的眼底瞬间褪去锋芒,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柔软与愧疚,声音轻浅温和:
“师尊,抱歉,方才徒儿失态,惊扰你了。”
苏尘回过神来,心头寒意彻骨,来不及深究她的转变,语气带着一丝急促与不解:
“我的修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明知烬元莲能封我仙元,为何要在酒中下毒?清儿,立刻替为师解开禁制。”
面对师尊的质问,慕清漪轻轻摇头,眼底温柔褪去,染上一层执拗的疯狂:
“抱歉师尊,这毒,我不能解。”
“为什么?”
苏尘眸色骤沉。
慕清漪缓缓上前一步,一步步向他逼近。
大红嫁衣灼灼如火,将她整个人裹挟,千年隐忍、千年克制、千年深埋心底的痴念与偏执,在这一刻尽数破土而出,汹涌滚烫,势不可挡。
她玉颊绯红,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眸子死死锁着苏尘的身影,寸步不离,狂热又专注。
“师尊,烬元莲不伤性命,只会封禁你的仙元,废你通天修为。”
她声音轻颤,藏着千年未说出口的执念,字字滚烫,字字疯狂:
“我只是……不想再让你随心所欲,纵横九天。”
“我只是想,让你暂时留下来,再也无法挣脱,再也无法离开我。”
苏尘瞳孔骤然紧缩,心底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慕清漪逼近他身前,咫尺相对,呼吸相闻。
千年师徒名分,是她千年以来最大的桎梏,是她夜夜难眠的执念枷锁。
她望着这张令她痴迷千年、眷恋千年的绝世容颜,轻声呢喃,卸下了所有伪装:
“师尊,我不想再做你的徒弟了。”
“我不愿一辈子困在师徒名分里,只能远远看着你,敬你、仰你、却永远不能拥有你。”
“我要留在你身边,困住你,独占你。一辈子,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极致温柔的话语,裹着极致疯狂的占有欲,层层裹挟而来,化作密不透风的压迫感,死死锁住整片崖巅。
苏尘心头大震,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满是错愕与慌乱:
“你……你放肆。我是你的师尊,你我师徒尊卑有别,绝无可能。”
慕清漪垂眸,望着他略带慌乱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病态的温柔笑意。
眼尾绯红潋滟,眉眼绝美无双,可那笑意之下,藏着蚀骨焚心的偏执与疯魔。
“师尊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苏尘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疯狂,心头一片冰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警惕:“你自己照照镜子,你如今的模样,让我如何相信?”
他步步后退,心神纷乱,不知不觉间,后背已然抵住了冰冷的悬崖岩石。
身后,是万丈悬空的云海深渊。
崖风凛冽,呼啸扑面,寒意彻骨。
退路,彻底断绝。
慕清漪眸光骤然一紧,瞬间洞悉了他的心思,脸色剧变,伸手便要上前拉住他,语气慌乱:“师尊,别——!”
晚了。
狂风猎猎,吹乱少年肩头的素白长发,扬起他一身不染尘霜的白衣。
苏尘立在悬崖边缘,望着眼前执念疯魔、为爱癫狂的徒儿,眼底所有的错愕、失望、慌乱,尽数褪去。
最终,只剩下一片沉寂透彻的清冷。
“清儿,我最后教你一件事。”
“世间万物,唯自由无拘,唯本心不负。有些东西,是你永远囚不住的。”
话音落尽,再无半分迟疑。
白衣翩然,身姿决绝。
一身万古孤寂仙骨,迎着烈烈罡风,纵身一跃,坠入脚下茫茫万丈云海深渊。
长空呼啸,云海翻涌,狂风卷碎漫天霞光。
崖巅之上,瞬间空空如也。
慕清漪僵立原地,伸出的手定格在半空,再也无法触碰那道白衣身影。
方才染血疯戾的眼底,瞬间空洞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