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云海翻涌破碎,极致撕裂神魂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苏尘残存的最后一缕仙识冲破仙界崩塌的桎梏,轰然坠落。
天旋地转间,万古仙尊的意识骤然回笼,彻底清醒。
他记得,在九天悬崖纵身跃下之后,他以残碎仙躯燃尽最后一丝修为,强行撕裂位面壁垒,逃离了那片被执念困住的九霄仙域,辗转堕入苍茫下界。
可此刻周遭的景象,却让这位纵横万古的仙尊彻底懵了。
没有云海,没有大地,没有风与光。
只有一片温热混沌的密闭黑暗,软绵温润的胎膜将他层层包裹,密不透风,连抬手转身都做不到。
与此同时,两道模糊轻柔的人声,隔着一层薄障。
“你说这一胎是公子还是小姐?”
“若是公子,生得周正标致,将来也好寻一户安稳人家依附。”
“若是小姐便更好了,咱们家也能彻底挺直腰杆,争一份家业体面。”
轰——!
苏尘残存的仙识狠狠一震,整个人彻底僵死在原地。
依附人家、待产落地……
所以,他堂堂执掌九霄、俯瞰三界的万古仙尊,逃过徒弟的偏执囚禁,跃过万丈仙渊,拼尽修为跨界逃生……
居然投胎成了一个还未出世的胎儿?!
短暂的死寂与荒诞过后,漫天波澜尽数归于平静。
苏尘在黑暗里无声长叹,坦然释怀。
罢了。
上一世,血雨腥风,浴血万古,登临帝位却不得安稳;飞升仙界千年,最终又落得被唯一徒弟执念锁身、无路可退的下场。
太累了。
这一世,他只求安稳度日,远离纠葛,尤其远离女人,安安稳稳活一世便够了。
不知沉寂多久,密闭的黑暗骤然破开。
刺目的天光汹涌灌入,晃得他稚嫩的眼皮阵阵发颤,本能地想要眯起双眼。
“生了!生了!是个俊俏小公子!这眉眼品相,简直是天生的无双容貌!”
接生婆洪亮又惊喜的喊声骤然炸响,填满整间产房。
苏尘终于彻底降临人世。
初生的躯体孱弱无力,根本撑不起他成年人的神魂,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间,一张布满褶皱、凑得极近的大脸瞬间占据全部视野。
近距离暴击。
见过九天仙尊、见过万界枭雄、见过神魔万相的苏尘,从未被这般直白粗暴的近距离对视吓到过。
可此刻稚嫩身躯本能受惊,脑子一空,小小身子骤然一颤。
“哎哟!”
接生婆被他小手甩了一脸水渍,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连连夸赞:“这小公子精气神真足!刚落地就这么有劲儿,将来必定不凡!”
屋内一众丫鬟仆妇纷纷低笑,方才生产的焦灼紧绷尽数消散,满室暖意融融。
苏尘心底无声悲鸣,满是生无可恋。
他堂堂万古仙尊,若是被仙界旧识、诸天道友瞧见自己如今这般狼狈软糯的模样,怕是要被整个仙界笑掉大牙,万年威名彻底扫地。
接生婆手脚麻利,用温热软布将他擦拭干净,小心翼翼裹进蓬松柔软的锦缎襁褓,轻步走到床榻前。
“夫人快看,令郎眉眼精致无瑕,骨相清绝,这般容貌,长大必定是倾世无双的绝色公子。”
床榻上的女子眉眼却温婉清丽,自带一股温柔气韵。
她微微抬眸,伸出纤细手臂,轻轻接过襁褓,垂眸望着怀中小小一团的幼子,眼底盛着初为人母的柔软温情,安静端详良久。
女子轻启朱唇,语气平淡无波,轻飘飘吐出一句:
“好了,扔了吧。”
???
苏尘瞳孔骤然猛缩,幼小的心脏猛地骤停一瞬,差点直接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吓得魂飞魄散。
他刚落地!
刚出生就要被扔了?!
正当他神魂震颤、满心绝望之际,女子唇角忽然扬起一抹浅浅的宠溺笑意,温柔嗓音带着几分狡黠:
“逗你玩的。”
苏尘:“……”
他委屈巴巴瘪了瘪小嘴,粉嫩小拳头死死攥紧,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弱又带着怨气的哼唧。
过分!
哪有亲娘刚出生就吓唬自家孩儿的!
这日子没法过了!
屋外,适时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一道温润清和的男声响起,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温柔得恰到好处:“娘子,孩子刚出世,胆子小不经吓,你莫要总捉弄他。”
青衫男子掀帘而入,身姿挺拔温润,眉眼干净俊秀,是他这一世的生父。
他缓步走到床前,垂眸看向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幼子,眸光温柔,片刻后,却忽然微微舔了舔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似玩笑又似危险的暗光,轻声打趣:
“这般好看的孩儿,生得实在太过诱人,看着倒让人想一口吃了。”
轰!
这句话直接击穿了苏尘幼小的心灵防线。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历经仙界背叛、人心险恶的他,此刻半点玩笑都不敢当真。
短短一句话,让苏尘猛地一挣,竟慌不择路地往出生的地方钻去。
“哎?儿子你干什么!”
“快!拦住他!”
屋内侍女瞬间乱作一团,手忙脚乱上前哄拦,场面一片热闹滑稽。
流年辗转,岁月飞逝。
一晃五年光阴匆匆而过。
当年那个刚出生就被父母轮番吓唬、险些当场缩回娘胎的小婴孩,已然长成了一位粉雕玉琢、眉目绝美的五岁稚童。
外人眼中的苏家小公子,温顺安静、乖巧斯文,静坐时眉眼清冷如玉,举止端正,是人人夸赞的绝佳孩童。
可无人知晓,这副稚嫩绝美、懵懂天真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遍历万古、浴血封神、看尽三界浮沉的沧桑老魂。
苏尘早已不是寻常孩童。
这是他的第二轮重生。
上一世,他意外降生这片下界,早早洞悉此方天地的规则——女子为尊,掌权立业;男子依附,嫁人为妇,终生附庸。
初临此方世界时,他满心疲惫,只想避世隐居,平淡度日,不争不抢,远离一切纷争纠葛。
可天不遂人愿。
随着年岁渐长,他容貌愈发冠绝一方,更无意间觉醒了世间独一无二的逆天体质——可增幅所有女修修为,助其突破境界、精进道基。
绝世容貌配上逆天体质,瞬间搅动整片修行界风云。
正道巨擘觊觎,魔道枭雄疯抢,各方势力为争夺他一人大打出手,战火绵延万里,生灵涂炭,四海动荡不休。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疲惫至极的苏尘,只能被迫执起功法,踏上修行之路。
那一世,他万年浴血,孤身横压万古,扫平乱世,登临人间帝位,最终破碎虚空,飞升九霄。
谁料千年仙途,一朝执念倾覆,落得跳渊重生、再入轮回的结局。
故而这一世,他唯一的心愿,便是自在随心。
午后庭院静谧无风,暖煦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案前,温柔安然。
苏尘端坐在小案前,捧着一卷粗浅启蒙诗书,垂眸静静默读。
小小身姿端正笔直,心性沉稳淡然,无半分五岁孩童的顽劣浮躁,沉静得不像凡人稚子。
宁静岁月,最是难得。
可这份安稳,没持续片刻,便被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骤然打破。
“砰!”
房门被狠狠推开,响声骤炸。
比他年长三岁的姐姐苏晚晚,像一阵小旋风般冲进门内,快步冲到案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力晃个不停,脆生生的嗓音满是活泼娇蛮:
“弟弟弟弟!别看书啦!陪我出去玩!快点陪我玩嘛!”
苏尘眉头微蹙,心性素来喜静厌闹,无奈至极。
“你自己去便好,我要读书。”
“读书有什么用呀?男孩子读再多书,长大了还不是要嫁人。”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苏尘两世积压的执念。
他心底积攒已久的想法瞬间压不住,猛地蹬着短短的木凳,手脚麻利地爬上宽大实木桌案。
稚嫩清亮的童声,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满是绝不妥协的坚定:
“我苏尘这一生,只求自在随心,终生不嫁,不做任何人的附属!”
慷慨激昂,字字真心。
是他历经两世浮沉,最真切的执念与夙愿。
奈何听者无心。
苏晚晚满眼放光,压根没听懂他话里的风骨与决绝,只觉得弟弟站在桌子上的样子超级威风,当场拍手蹦跳欢呼:
“哇!弟弟好厉害!太威风啦!快快快,拉我上去!我也要站桌子!我也要这么威风!”
苏尘:“……”
他幼小的身子猛地一个趔趄,险些直接从桌案上栽下去。
他满腔激荡、贯穿两世的人生宣言,
合着这小丫头片子,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苏尘默默抬手扶额,满心疲惫,刚想叹气平复心绪,门口便传来一阵轻柔缓慢的脚步声。
温柔清淡的女声,不高不低,悄然响起:
“晚晚,你弟弟方才说了什么?一字不差,告诉娘亲。”
苏尘心头骤然一紧,抬眸望去。
自家娘亲静立门槛之下,温婉眉眼间看不出喜怒,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浅弧,漆黑眸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深意难辨。
气场瞬间笼罩全屋。
苏晚晚秒收顽劣,瞬间化身乖巧小棉袄,转头对着娘亲噼里啪啦一顿添油加醋,全盘托出,半点不留:
“娘亲!弟弟他好大的胆子!他说嫁人没用!他这辈子绝对、绝对不嫁人!谁都管不住他!”
一语落定。
桌案上,小小的苏尘瞬间僵成一尊白玉雕塑。
头皮发麻,通体发凉。
“把门关上。”
娘亲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威压。
“是!”
苏晚晚乖乖应声,转身关门,路过桌边时,还特意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挤眉弄眼,小声嘚瑟:
“谁让你不陪我玩!活该挨训!”
咔嗒。
房门紧闭,隔绝暖阳,锁死所有退路。
屋内氛围瞬间沉静如水,压得人心口发闷。
苏尘当场认怂,稚嫩的童声带着几分慌张,连忙改口补救:
“我错了!我不犟嘴了!陪你玩!我现在就陪你玩!”
晚了。
温婉的脚步声步步逼近,温柔的身影缓缓笼罩下来。
哪怕是万古仙尊,此刻顶着五岁孩童的皮囊,依旧控制不住两条小细腿微微发颤,心底莫名发慌。
没多时,一番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家规责罚落定。
暮色西垂,晚霞染窗。
苏尘乖乖趴在柔软床榻上,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着,臀间还带着淡淡的灼热痛感,老老实实认错反省。
房门轻开,青衫生父轻手轻脚走近,坐在床边。
微凉细腻的药膏轻轻敷上伤处,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替他揉按舒缓,温柔得让人心头发暖。
苏尘抬眸,望着父亲温润柔和的侧脸,心底涌起一阵久违的温情。
上一世孤苦厮杀,无人疼惜,无人牵挂。
这一世父母双全,纵使爹娘偶尔古怪顽劣,终究是有人将他护在心尖。
他小声软糯呢喃:“爹,还是你对我最好……”
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父亲压低声音、无比真实、毫无修饰的碎碎念:
“你娘亲也是,打都打了,总得对称好看些。要打,也该打另一面才是。”
苏尘:“……”
空气彻底死寂。
他默默把小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一动不动。
方才心头所有的温情、感动、暖意,
碎得彻彻底底,渣都不剩。
合着这一家子温馨和睦、相亲相爱,
从头到尾,就他一个外人,就他一个老实人,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