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子有点沉

作者:睡完起来再睡 更新时间:2026/9/15 10:19:04 字数:2222

顾言之是被压醒的。

被子。他第一反应是被子太沉了,秋被不该这么沉,他妈……他家里这条被子是薄的,夏天盖着都嫌不够,现在压在胸口像有人坐了上来。

他伸手去推。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不是他的手。手背很白,指节不明显,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腕骨突出来一小截。他动了动手指,五根,一根不少,叫谁动谁动。但那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比这个大一圈,右手食指第二关节上有一块茧,握笔握了六年,打球又磨了三年,摸上去硬硬的,他自己没事儿爱抠那块皮。现在那块茧没有了。

他还发现了第二件事。他的头发。他往脑后摸了一把,摸到一把长的,很长,一直垂到肩膀下面,发梢有点扎手。

他是短寸。上个月刚推的,三毫米,他爸带他去的那家店,老板认识他们,每次都推得特别短,说夏天凉快。他抓着自己那把长头发,抓了很久。

顾言之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这是梦。理由很充分。他昨天发烧了,三十九度二,是校医拿着体温计追着他看了半天才确认的。班主任老陈让他回家,他一路晕乎乎地爬上五楼,连鞋都没脱就倒在了床上。

发烧的人做怪梦,这是常识,生物课上学过,叫什么来着,高热性谵妄。他记得这个词,因为当时觉得“谵”这个字写起来挺帅。

所以他闭上眼睛,决定重新睡一次。

他先回忆了一下昨天。昨天下午第二节课,他趴在桌上,脸烫得能煎蛋。老陈过来摸了下他的额头,“啧”了一声,让人把他架到医务室。校医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给了他两片药,让他回家。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校门口到车站四百米,他走了十五分钟,中间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上车以后人很多,他抓着扶手,脑袋抵在胳膊上,一路晃。然后是爬楼。五楼,他数着台阶,数到第三十八级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楼梯上,膝盖磕得生疼。再然后是开门,鞋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

记忆到这儿就断了。中间有没有别的事,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闭上眼。楼上有人在跳绳,一下,一下,节奏很稳,绳子抽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清楚楚。窗外有辆电动车按了两下喇叭,被人骂了一句。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九月下午的余热,蹭过他的脚踝。

太真实了。他睁开眼睛。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右上角有一片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他看了三年。他认得出来。

顾言之坐了起来。被子从胸口滑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蓝色的睡衣,宽大得像个面口袋,领口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这件衣服是他爸从单位带回来的,说是劳保用品,他嫌丑,穿了两年,越洗越软,现在成了他夏天最爱穿的一件。

问题是这件衣服现在穿在他身上,好像太大了。不对。他愣了两秒,然后伸手去扯领口。肩膀那里空荡荡的,布料撑不起来。他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细,白,没什么肌肉线条,手腕那里能一圈圈出印子。

他十七岁,一米七八,虽然瘦,但打了一年球,胳膊上是有线条的,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偷偷得意过。

顾言之慢慢地把手放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下床。他坐在那儿,把被子重新拉回到胸口,然后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客厅里嗡嗡地响。冰箱也会响,这也太真实了。

他坐了多久?不知道。久到窗外那栋楼的灯灭了一半,久到楼上跳绳的声音停了,久到他听见远处有一班火车过去。

这个城市边上有一条货运线,夜里过车,他从小就听,睡不着的时候数车厢,一节,两节,三节。今天他数到二十七节,然后忘了自己数到哪儿。

但梦也可以很真实。他试着掐了自己一下。疼。他又掐了一下,更疼。这招不灵,梦里也会疼,他以前梦见从楼上摔下去,摔得腿都疼醒了。所以他需要一个更硬的标准。

他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拖鞋不见了,不对,拖鞋在,但他的脚小了一码,鞋后跟空出来一截,走一步滑一下。他踢掉拖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好凉。

他往门口走。从床到门是四步,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这三年里他半夜起来喝水走过无数次。第一步,没事。第二步,他的膝盖软了一下。第三步,他整个人往前栽。他伸手去扶墙,扶住了。

靠在墙上喘气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他的重心变了。身体整体的重心往下移了几厘米,走路的方式全不对了,像突然被人换了个底盘。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走路是需要重新学的事。

“操。”他开口说了一个字。声音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停在墙上,整个人僵住。那个声音不是他的。不是变声期那种破音,是彻底的另一个人的声音,更高,更轻,尾音有点发飘,像谁把他的声带整个抽走换了一副。

顾言之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慢慢地、小心地,往睡衣下摆里摸了一下。然后他不动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突然被人按了暂停。

客厅里冰箱还在嗡嗡响,楼上那个跳绳的人还在跳,一下,一下。过了很久,顾言之把手拿了出来。

他退回床边,坐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裹了进去。被子里很黑。他躺在里面,忽然想起一件很没道理的事。上周三打球,他右手食指被戳了一下,指甲盖下面淤了一小块血,黑黑的,碰一下就疼。他当时还举着手跟周野炫耀,说这是战损。

他抬起右手,在黑暗里凑到眼前。食指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放下,闭上眼睛。里面很黑,很闷,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在被子里待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听见门锁响。

“言之?”是他爸。

顾言之在被子里屏住了呼吸。

“这孩子,”他爸在门外嘟囔了一句,“门也不关。”

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然后门被轻轻带上了。

顾言之在被子里,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怎么了”。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不能被我爸看见。

他在被子里躺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中间他想坐起来,去看看那面穿衣镜。想了三次,没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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