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在被子里待到天彻底黑透。
中间他爸敲了两次门,第一次问他吃不吃晚饭,第二次说锅里留了粥。他都没应。第三次他爸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看见床上鼓着一团,又出去了。
他听见他爸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工地上的事,什么混凝土、什么标号。
他爸是工程师,一年有三百天在工地上,这次去的是外地,本来说明天才回。他提前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顾言之在被子里又缩了缩。
等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屋里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一条,斜斜地铺在地板上。
他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然后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边,把门锁拧上了。
咔哒一声。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没人来问,才转身走向房间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面穿衣镜。
那面镜子是他妈留下来的,是他妈在的时候买的,老式的,带个木框,斜靠在墙角。他爸说过好几次要扔,他不让。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扔,他其实很少照它,顶多出门前抓一下头发。
他现在站在它前面。
屋里太黑,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更深的黑。
他伸手往墙上摸开关。手停在半路上。
顾言之在黑暗里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转身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是声控的,进去就亮。
他没看镜子,卫生间里也有一面镜子,就在洗手池上面,很大,正对着门,躲不开。
他低着头,走到马桶边坐下,把脸埋进手里。
他坐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捧了两把水泼在脸上。
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手撑在池子边上,慢慢地抬起头。
镜子里有个人。
是个女生。一米六几,很瘦,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灰蓝色睡衣,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肩上,长发,到锁骨下面一点,他妈以前也是这个长度。
脸很白,眼睛很大,鼻梁上有一点点雀斑,是晒出来的。
顾言之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着他。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手也抬起来了,摸的是同一边。
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嘴也扯了扯。
他做了个很丑的鬼脸,镜子里的鬼脸一模一样。
联动没有任何延迟。
他把脸凑到镜子前面,近到鼻尖几乎贴上镜面。
那张脸陌生得要命,可他认得每一个细节。
眉毛的走势,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他小时候摔的,缝了三针,留下一道很淡的印子。左眼下面那颗痣,很小,他妈说过这颗痣长得巧。下巴的形状,他爸的下巴,一模一样,方方的,笑起来有个窝。
全都是他的零件。拼成了另一个人。
顾言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直到背抵在墙上。
他站在那儿,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突然很想笑。
他真的笑了,笑出声,笑得弯下腰,捂着肚子。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卫生间里撞来撞去,撞在瓷砖上,撞回来,听起来很陌生。
他笑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笑声断了。
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水。
他又想起一件事。
他抬起手,在自己身前停住,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水开到最大,用最大的水声盖住自己。
他洗了很久,久到手指头都泡皱了,久到热水开始变凉。凉了以后他才关掉。
他不是胆小的人。
初三那年他阑尾炎,疼得在地上打滚,送到医院,医生说要手术,他问的第一句话是能不能不住院,因为他怕耽误期末考。
打针他不怕,输液他不怕,缝针他也不怕,眉毛上那三针,他缝的时候还睁着眼看医生怎么穿线。
可他现在站在自家的卫生间里,连低头看自己一眼都不敢。
他重新走到洗手池边,双手撑在台子上,对着镜子,非常认真地说:“你好。”
镜子里的嘴动了动,发出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他又说了一遍:你好。
我叫顾言之。
我十七岁。
我上高二(7)班。
他一句一句地说下去,像在报到。
说到第五句的时候,他说不下去了。
顾言之盯着镜子,一字一句地说:“你他妈是谁?”
镜子没有回答。
他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一次,他跺了跺脚,灯又亮起来。
中间他做了一件后来想起来很蠢的事。
他试着做引体向上。
卫生间的门框很高,他跳起来抓住,往上拉。
第一次,没拉动。
第二次,他咬着牙,脸憋得通红,拉上去一半,然后掉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坐在瓷砖上,背靠着墙,喘气。
他能做二十个。上周体育测试他做了二十二个,全班第三。周野做了九个,被他笑了一个星期。
现在他一个都做不了。
他坐在地上,抬头看着那个门框,忽然觉得很累。
后来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家里所有能照出人影的东西都找了出来。
他找了大概二十分钟。抽屉,柜子,他妈留下的首饰盒,厨房,卫生间,阳台。
他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拿的时候手很稳,一样都没摔。
后来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因为,一个证据不够。
卫生间的大镜子,卧室的穿衣镜,他妈那把银色的梳子,微波炉的门,电视关掉之后的黑屏,一把不锈钢勺子的背面,一口不锈钢锅盖,玻璃杯底,他妈那只银手镯的内圈,还有手机熄掉屏以后的那块黑玻璃。
他把它们一字排开,摆在客厅的地板上,然后跪在中间,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勺子的背面最离谱,脸被拉成一条,扭曲变形,像个怪物。
他盯着那个怪物看了很久,然后“啪”的一声把勺子扔了出去。
勺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顾言之跪在地板上,慢慢地坐了下去。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卫生间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照在那排镜子上,照出十个一模一样的人。
他想起那把梳子。银色的,齿断了两根,他妈用过。他爸一直收在抽屉里,是他翻镜子的时候一起翻出来的。
他把它摆在了第三位。
现在它照出来的那张脸,和它主人那张脸,隔了快二十年。
他坐在那十个人中间,第一次说出了那句话。
“我怎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