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连考两天。
第一天上午考数学,考场就在本班,桌子全部拉开摆成单人单桌,书包统一堆到讲台跟前。她被分到靠窗那一列,倒数第二排。
她坐下,把笔袋搁在桌子右上角。
沈昭坐在第一排第一个。
铃声响起。
拿到卷子,她下意识先翻到最后一页扫了眼压轴题,再翻回头从头开始答。
做得出奇地顺。
不是那种笃定自己全会的顺,是这些题她早就见过、熟到骨子里的顺。选择题第七题,题干还没读完,手已经写下C;填空第三题,答案直接就冒了出来,她自己都说不清是怎么反应过来的。
写到一半,她猛地顿住。
不对。
她不该这么顺。
在外人眼里她只是个刚转来的外地堂妹,是第一次在这所学校参加月考。按理她该有卡壳的时候,该在中档题上绊住,压轴题更该束手无策。
她往回翻了两页,重新核对刚做完的三道题。
她想改。
笔尖落在第七题那个C上面,悬了足足三秒。
最后还是放下了。
不是不敢,是她根本不知道要改成什么错答案,刻意算出一个错结果,比老老实实答对还要费脑子。
只能接着往下写。
每写一笔都要刻意控制:这一横起在哪儿,那一竖收在哪儿。笔尖总要在纸上轻轻顿一下,才敢往下走,写字速度只剩平时一半。
写完第二面,她抬眼瞥了墙上的钟,还剩四十分钟。
只剩最后一道十二分的大题。
她视线在卷子和草稿纸之间来回跳,再落回去的时候,错挪了一行。
她把上一行的数字抄到了新一行里,自己完全没察觉,接着往下演算。
算到中途,笔尖猛地僵住。
这个数太大了,根本不可能是正确答案。
她往回倒着查,第三行就揪出了问题:抄错行了。
她扫了一眼钟,只剩十二分钟。
还能补救。
她划掉错的三行,重新誊写计算,可刻意控制笔迹拖慢了节奏,等公式列完、代入数值、推到最后一步,收卷铃响了。
最后那一下,没能写完。
卷子被前面同学抽走。
走廊瞬间闹哄哄的,陈然从后面挤过来,胳膊一勾就搭在她脖子上。
“最后一题你写完没?”
“写了。”
“第三问呢?”
“……写了一点。”
“我算出来个负数,一看就知道不对,可惜没时间改了。你结果多少?”
“我不记得了。”
“切。”陈然松开手,“我还想找人对对答案呢。”
她跟着人流下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卡着那几行草稿。
不是那几道算式本身,是那个动作,眼睛在卷子和草稿之间来回跳,一不小心就错了一行。
她不是第一次犯这个错。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倒数第二道大题,一模一样抄错行。
现在,那张卷子在沈昭手里。
她脚步一顿,陈然没留神撞了她一下。
“发什么呆,走啊。”
“……成绩大概什么时候出?”
“明天下午吧,学校改卷挺快的。”陈然随口说。
第二天下午第二节课,老陈抱着厚厚一摞卷子走进教室,全班立刻安静下来。
“这次整体一般。”老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磕,“年级第一还是沈昭。”
底下响起一阵拖长的“哦——”,还有零星掌声。
沈昭坐在原位,没回头。
“沈昭,帮忙把数学卷子发一下。”
沈昭起身走到讲台,接过那摞卷子,开始按名字念。
“陈然。”
陈然噔噔跑上去,拿到卷子“哟”了一声。
“张浩。”
“李梦。”
叫一个,上去一个。
“顾芝芝。”
她心脏猛地一缩,站起来走上前。
递卷子的时候,两人指尖在纸边轻轻蹭了一下,沈昭视线没落在她脸上。
她攥着卷子走回座位,低头一看:一百四十一。
这个分,放在班里绝对靠前。
她翻到最后一页,压轴题前两问全对,只有第三问卡在最后一步,红笔在旁边划了一道横线,批注两个字:可惜。
指尖轻轻蹭过那两个字。
她清楚,如果刚才没有抄错那一行,她完全能写完。
又是抄错行。
同一个毛病,同一个下意识的失误,连视线跳错那一下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慢慢抬眼。
沈昭就在不远处,正低头写字。
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没有落下。
老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按成绩重新排座位,名次靠前先挑,依次往后。”
底下一片哀嚎似的“啊——”。
“我念名字,上来选位置。沈昭。”
沈昭起身,走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喊到 越早念到,名次越靠前。
“顾芝芝。”
手心瞬间全是冷汗,她站起来。
教室里静了半秒,有人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老陈低头扫了眼名单,顿了顿。
“新同学第一次考试,不算作排座依据,位置先不动。”
底下响起那种意味深长的“哦——”,还有几声嗤笑。
“回去坐吧。”
“……哦。”
她坐回原来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沈昭在第一排,中间隔了一排,她旁边那个空位,本该是全班第二的位置,差沈昭六分。
一个才转来不到两周的转学生,总分直接考到全班第二。
她忽然想起之前吃饭时自己反复权衡的:考太高可疑,考太低也可疑。
两条路,她哪一条都没能稳稳踩住。
败给了不受控制的本能。
后排的陈然探过头:“脸都白了,至于这么紧张?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没事。”
“明明就有事。”陈然盯了她两秒,没再多问,转了回去。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炸开,椅子拖拽声、约着出去吃饭的喊声混在一起。
她没动,卷子摊在桌面上。
一百四十一,压轴题差最后一步,因为抄错行。
她两只手平放在桌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昭手里还有那张的旧卷子。
她亲眼见过,甚至亲手递出去的。那天她清空抽屉,那张卷子被沈昭折成小方块收进书包,和之前那张写着“顾言之”的草稿纸放在一块儿。
两套笔迹,同一个人。
她坐在座位上等。
同学三三两两走光,沈昭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经过她桌边的时候,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像错觉。
没有停留,没有说话,没有回头。
她就那么坐着,盯着桌上的卷子,一直等到整间教室彻底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