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她开始练字。
就练三个字。
“顾芝芝”。
放学路上她拐进文具店,挑了本最便宜的方格本,一块五。她塞在课本底下藏好,每节课下课就拿出来写半页。
第一页写完,她盯着纸看。
三个字,整整三十遍。
越写越不对,每一遍都长得不一样。第一遍那个“顾”,最后一笔习惯性往外拖;第五遍她刻意收住,看着还算干净;第十二遍明明心里提醒自己要收,手还是不自觉勾出去一点。
好像她的手有自己的念头,根本不听脑子指挥。
她直接把第一页撕了。
第二页她换法子,不碰连笔,硬写正楷,一笔一横都压着规矩来,跟照着字帖描似的。
字是工整了,可看着特别陌生。
这不是她的字。随便哪个初中练过两年楷书的都能写成这样。
第二页也撕了。
第三页她又想出个歪招:先写“顾言之”,连着写上十遍,写到手腕熟了,第十一遍再试着把后面两个字换掉。
“顾”跟前面十遍走势一模一样;第一个“芝”挤成一团,笔画堆得慌;第二个“芝”又缩得太小。一整行看过去,像三个人轮流写的。
她盯着那行字好久。
突然反应过来,她哪里是在练字,她是在跟自己的手较劲。
她把写满“顾言之”的那几行撕下来,揉成硬邦邦一团,狠狠丢进教室后头的垃圾桶。
“写啥呢?”
她吓得“啪”一下合上本子。
陈然从后面探出头,下巴直接搁在她椅背上。
“没什么。”
“我都看见了啊。”陈然笑,“都写三页了,说实话,有点丑。”
她整个人一懵。
“……啥?”
“我说字丑。”陈然挪开下巴,“你那个顾,最后一笔拖那么长,跟钩子似的。”
她指尖一下子僵住。
“我以前……”
“是不是小时候练过毛笔?”陈然顺口接下去,“我小时候被逼着练,到现在都改不掉拖笔那破毛病,你跟我一模一样。”
她嘴张了张,顿半天才小声应:“嗯,练过。”
“我就说!”陈然抬手拍她肩膀,“改不了就别死磕了,我妈到现在还吐槽我写字像钓鱼呢。”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她坐在位置上,慢慢把本子翻开。
目光落回那道拖出去的钩。
陈然一眼就看出来了,只当是练毛笔留下的老习惯,没多想别的。
她忽然懂了:不是她不够努力,这一笔一画写了整整十年,早就刻进骨头里,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她把笔搁下。
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那就别硬改“顾芝芝”了。
又重新拿起笔。
这回她不纠结名字,挑最常用的字练。
练“之”,练“的”,练“了”,练“我”。
挑出二十个平时写得最多的,每个写十遍。
是个笨办法,可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出路。
既然那个“顾”的底子消不掉,那就干脆把一整手字全都换成另一种习惯。
不是把“顾言之”伪装成“顾芝芝”,是完完整整造出一副新笔迹。
那天晚上她写到十一点。
二十个字,两百遍。握笔的地方勒出一道红印,指尖一直在轻轻抖。
她合上本子,塞到书包最深处。
第二天照常上课。
第一节语文课,老陈在台上讲课文,她低头跟着记笔记。
写着写着,她猛地停住。
盯着刚写下的一行字。
不是变好看了,是真的不一样了。
横的起笔轻了,竖收得更克制,以前“的”右边那个“勺”她总一笔带过,现在刻意拆成两笔。
她盯着看了快十秒,没停,接着往下写。
整整一节课都在刻意稳住那套新写法。
下课她把笔记本推到一边,下意识往后瞟。
沈昭坐在自己位置上,安安静静在写东西。笔尖稳得很,字小小的、方方正正,每一笔都乖乖待在格子里,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她就那样看了沈昭写字看了一分钟,才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
午饭她去晚了,食堂里人少了些。陈然早就占好座,隔着老远朝她挥手。
她端着餐盘走过去,只打了两个小菜,米饭就浅浅盛了半格。
陈然扫了一眼盘子,打趣:“哟,终于知道节制了?”
“嗯。”
“早该这样!昨天那满满一盘,我看着都替你撑得慌。”
她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拿起筷子,吃得很慢。
心里数着:夹一口,嚼二十下,放下筷子,停三秒再动。
差不多过了十五分钟,陈然早就吃完,在旁边低头抠手。
沈昭放下筷子站起身的时候,她盘子里还剩小半。
“我走了。”
“我也走。”
她也放下筷子,跟着站起来。
三个人端着餐盘往收餐台走,她走在最后。
前面陈然边说边比划,餐盘在手里晃来晃去;沈昭偶尔应一声,就一个淡淡的“嗯”。
她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她从来没想过,十七岁这年,自己要学着控制打多少饭、吃饭要嚼多少下、连写字都要一笔一笔重新练。
想“做另一个人”,要花这么大功夫。
排到收餐台,她把盘子递过去,筷子丢进回收桶。
“走啦,下午老陈课,别迟到。”陈然催。
三人往楼下走,刚到二楼楼梯口,陈然突然一拍脑门:“糟!我铅笔盒落教室了!”
“回去拿呗。”
“手上全是油。”陈然举着两只沾了饭菜味的手,转头看向她,“顾芝芝,帮我拿一下呗,就在我桌上。”
她愣了一秒:“……好。”
“谢啦!我先冲手!”陈然撒腿就往洗手间跑。
她站在原地,沈昭就在旁边,也没走。
“我跟你一起去拿。”沈昭说。
“不用,她叫我去。”
沈昭看她一眼,没反驳,跟她一块儿折回教室。
午休,教室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要么在操场要么还在食堂。
陈然座位在第四排靠过道。她弯腰去抽抽屉里的铅笔盒,一扯,带出来一张纸,轻飘飘落在地上。
她下意识捡起来。
纸上是字。
第一行清清楚楚,“顾言之”。
笔画很重,写得歪歪扭扭,末笔拖得老长。
她认得。
就是那天她撕下来、揉成团丢垃圾桶的那页。她当时练到手顺,满满一行全是这个名字。
不对啊,明明扔了。
她手僵在半空。
“怎么了?”
沈昭已经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安静了两秒。
沈昭伸手:“给我吧。”
“……是我丢的。”
“嗯。”
“我扔垃圾桶里了。”
“我知道。”沈昭语气很平,“我看见了,捡起来,刚才顺手搁陈然抽屉里了。”
教室里静得厉害,窗外操场传来远远的叫喊,隔着一层玻璃,听着很虚。
她捏着那张纸,捏了好久,才慢慢松开。
沈昭接过去,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拉开自己书包侧袋放进去。跟上次那回一样。
“走吧。”沈昭说。
她脚像钉在原地,没动。
“你不问?”
沈昭回头。
“问什么?”
“问这纸上——”
“我不问。”沈昭打断她。
说完就往门口走,快踏出去的时候停了停,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下周月考。”
她下意识纠正:“是月考。”
“嗯,月考。”沈昭声音很轻,“加油。”
门轻轻合上。
只剩她一个人站在空教室里。
手里还握着陈然那个粉色铅笔盒,边角贴纸都卷翘了。
她攥得很紧,手心一层薄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咬紧下唇,转过身,往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