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她去了议事堂。
议事堂在半山腰偏东,门口守着两个月白道袍的弟子。云栖梧报了名字,弟子翻了册子,放她进去。
柳如霜坐在主案后面翻账册,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她看上去四十上下,面相瘦削,鬓角梳得一丝不乱,目光从云栖梧头顶扫到脚面,又收回去继续翻账。
"长老吩咐了,你今日搬去内殿住。"她头也不抬,以笔杆点了点桌角,"名册上按个手印。"
云栖梧走过去,提笔在自己名字后面按了手印。
柳如霜翻了一页账册。
"仙宫的规矩,跟你在外头散修窝里不一样。你是练气三层,连外门弟子的门槛都够不着,能进来是长老的恩典。什么话该说,什么地方该去,自己掂量。出了事,没人替你兜。"
云栖梧垂着眼应了一声明白。
"内殿那边有人去教你,学得快少受罪。"柳如霜翻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看了她一眼,"去吧。"
自始至终没问她叫什么,也没问她愿不愿意来。云栖梧行礼退了出去,在门口跟一个穿浅青道袍的执事弟子擦肩而过。那弟子脚步匆匆,手里捧着一摞竹简,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回到西偏殿,包袱还没拆开,上次那个月白道袍的年轻侍女就上门了。侍女手里捧着一套衣物,往矮柜上一放。
"换上,跟我走。"
衣物是素白中衣,一条浅灰外裙,料子细软,无花无纹。云栖梧换上,把头发重新绾了绾,跟着侍女出了偏殿。两人穿过听雪殿后面的回廊,绕过两处小园,走进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扇对开的木门,没锁。侍女推门进去,云栖梧跟着跨过门槛,脚下一顿。
屋里很大。东面一整排窗户,屋子中间一张矮榻,榻边茶案,靠墙一排书架,窗边一张书案,案上搁着砚台和笔架。里头内间能看见半张床,床头搁着什么,被纱帐挡着看不真切。
窗边那把椅子扶手上有一道刻痕,从前往后斜着划下来,三四寸长。
她认得那道刻痕。某一年她坐在这里练字,笔尖开叉,她随手拿指尖去捋,指甲在扶手上划了一下,留了这道印子。那时候她还嫌难看,用茶水擦了半日没擦掉,就随它去了。
侍女走到屋子中央,转身看她。
"长老说了,从今日起你住这里。姑娘生前的物件一样不能碰坏,用完了放回原处。碰坏了拿你是问。"
云栖梧站在门口,把整间屋子看了一遍。床上被褥是月白的,枕边搁着一枚白玉梳,梳齿缺了一个角。梳子她认得,是有回梳头时手滑,磕在桌沿上崩掉的。书架第二层的书排得整整齐齐,最左边那本脊上贴了块蓝布,是她从前嫌书皮太滑,顺手撕了一角布条贴上去的。茶案上那把壶,壶嘴缺了一小块,缺口磨得圆润了,没有新茬。
这些物件一件一件摆在原处,分毫未动。
"过来。"侍女在矮榻前招手,"先学坐。"
云栖梧走过去。侍女按着她的肩膀往下压,让她坐榻沿上。
"背不靠后,腰不塌,双手叠在膝上。你试试。"
她照做。
侍女绕到她身后,两根手指点她肩胛骨。
"松下来。姑娘坐着的时候肩是松的,你太僵。"
又走到前面看她的手。
"手换过来,左手在上。"
她换了。左手搭右手,指尖微蜷。这是她从前坐了百年的姿势,改都没改过。侍女没说什么,退后两步看了几息,点头。
"行。下一个,走路。"
学走路费了些时候。侍女的要求是慢半拍,落脚时脚跟先着地,迈步距离要均匀。云栖梧走了一遍,侍女皱眉说步子大了。她收小两步再走,侍女说这回差不多。接着学喝茶,用盖碗,揭盖时手腕往外旋,茶盖搁在碗沿上不能出声响。又学握笔,笔杆位置要偏高,小指微翘。翻书要从右往左翻,不能折角。见人先点头再开口,听人说话要看对方眉心,不能直勾勾盯着眼睛。
每一条规矩,都是她自己的旧习惯。她照着做,做得又准又顺。侍女教一遍她便能摹出来,有些动作甚至不用教,身子自己就做了出来。侍女有几次多看了她两眼,没起疑,只当她是练气散修手脚利落。
教到倒茶那一步,云栖梧提着壶往茶杯里注水,手臂下意识抬到了某个角度。这个角度是她的旧习惯,从前给云疏桐倒茶,水线不能断,壶嘴离杯口三寸,手腕抬得高些,茶汤冲下去才打得开。
侍女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这个手势不用教就会?"
云栖梧手一顿,水面晃了一下。
"以前在茶馆帮过工。"
侍女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侍女点了灯,最后交代了一遍明日的时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云栖梧正把茶具按原样摆回茶案上,壶嘴朝里,杯柄朝外。
"长老说,床上的东西都是姑娘用过的,被面枕套每月换一次,别弄脏了。"侍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床,姑娘从前睡了一百年。"
言毕关门走了。
云栖梧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沿巷子走远。她转头看向内间那张床。月白被面,素色枕头,枕边搁着那枚缺角白玉梳。
一百年。她在这张床上睡了一百年。从云疏桐还没筑基的时候起,到她死在渡劫台上,中间那些年的日夜数不清。云疏桐修炼到深夜不肯睡,她就坐这床边上等,等那孩子熬不住了自己趴过来。云疏桐做噩梦半夜惊醒,一头钻进她被子里,后背贴着后背,不出半刻就睡沉了。
那时候她嫌这孩子黏人,盼着哪天她能自己独立,不用事事都来找姐姐。如今那些日子都成了"姑娘从前"的事。她被安排回来睡这张床,还要被人提醒别弄脏了被面。
云栖梧走到床边坐下,手指碰了碰枕头。指尖按下去,棉花陷出一小块凹痕。她坐了一会儿,起身把外裙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木架上,又把中衣脱了,只留一件单薄内衫。她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
每月换一次,换过几次,就再没有她认得的东西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呼吸放平稳,沉下去。
系统在识海里亮了一下。
【隐归判定暂停中。宿主所在位置为任务对象核心区域,判定恢复条件未知。请宿主维持当前状态,等待进一步信息。】
她没有回话,假装已经睡着了。
半夜里她醒过一次。她躺着没动,听见外间有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停顿了一下,又走了。
那脚步很轻,但练气三层的感知足够分辨出落脚的节奏。
是云疏桐。
她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脚步声已经去远。
第二日辰时,她准时到了听雪殿。云疏桐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边搁着一杯刚沏好的茶。云栖梧走到案边站定,拿起墨锭往砚台里添水。磨墨的力道跟从前一样,水添得不多不少,转圈的速度让她自己都觉得熟悉得可怕。
云疏桐批完一页,翻过去,笔尖蘸了蘸墨。蘸墨的时候她手腕偏了一下,笔锋碰到砚台边缘,一滴残墨甩出来,溅在案角的黄绢上。
云栖梧下意识伸手把那方黄绢挪开,顺手把砚台往云疏桐手边推近了半寸。这个动作从前她做过无数次,砚台放太远云疏桐够着不方便,蘸墨的时候容易甩出来。推完之后她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垂在身侧。
云疏桐的笔停在半空。她没抬头,盯着面前摊开的竹简看了很久。殿里很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下笔,把那一页写完。合上竹简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卷边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背对着云栖梧开口。
"明日不用来了。搬去内殿住,每日巳时到后山剑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