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沈渡准时到了院门外。
云栖梧已经在等,包袱收好了搁在脚边。她没吃早饭,也不想吃。沈渡看了她一眼,没多话,转身带路。
从执事堂往上走,路上遇见的弟子衣袍颜色各不相同:灰白的走在最下层,月白的走在中间,浅青的只在靠近山顶处见过两三个。有个穿浅青道袍的年轻女修自上面下来,脚步极快,路过时扫了云栖梧一眼,眉头微皱,什么也没说,径直去了。
沈渡低声提醒她跟紧,别乱看。她应了一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石阶到了头。平台尽头是一座大殿,殿门半开,门口立着两个穿月白道袍的弟子,见了沈渡颔首。
沈渡在台阶下停住。
"我只能到这儿。你上去,门口自有人带你。"
他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牌递给门口弟子,又回头看了云栖梧一眼。那个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末了只摆了摆手,转身去了。
云栖梧立在阶下,抬头看那座殿。殿门上的匾额写着"听雪殿"三字,笔力遒劲,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
那是云疏桐的字。当年她教云疏桐练字,这孩子写废了几百张纸才把"雪"字的雨头写稳,高兴得举着纸跑到她面前给她看。
她低头上阶,走到门口报了名字。守门弟子对照玉牌看了一眼,领她进去。
殿内空。正中铺一条织金地毯,两侧各摆三张椅子。再往里是一道台阶,阶上设一张主位,两边各立一盏长明灯。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云栖梧进门先低了头。这是沈渡教的规矩,长老面前不能直视。她盯着地毯上的织金花纹走,走到该停的位置,跪下行了个礼。膝盖碰到地毯时她心里很平。她从前跪过天地,跪过师尊,跪过仙界天君,跪一个自己养大的孩子,也算不得什么。她练气三层,对方太乙金仙,悬殊至此,跪便跪了。
殿里很静。沈渡说今日排了日程,殿里除了她再无旁人。主位上的人没开口,守门弟子把她带进来便退了出去。
云栖梧跪着等。她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数到快三十,主位上终于有了动静。茶盖揭开,又合上,瓷相碰的声音在殿里格外清楚。
然后她听见云疏桐的声音。
"抬起头来。"
云栖梧抬起头。
主位上的人穿深青长袍,袖口绣银线云纹,腰束玉带,长发一半束起用银冠固定,一半垂落肩头。她坐得笔直,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捏着茶杯。几年不见,五官没怎么变,还是从前那张脸,只是眉眼间的气质全换了。
云栖梧对上她的视线。
云疏桐没说话。她的目光自云栖梧的眉扫到眼,自鼻梁落到嘴角,最后停在她放在膝上的手上。
一寸一寸看过去,每一处都反复确认。云栖梧知道她在找什么。
找那张脸,那个神态,那些藏在皮相底下的熟稔。
云栖梧在来的路上想过这一节。她可以刻意改掉这些小习惯,可她不确定云疏桐要找的,是不是正是这些。
她死在云疏桐面前,那张脸刻进了云疏桐的骨头里。若刻意去改,反而显得哪里不对。一个练气散修面对太乙金仙露出太多破绽,同样可疑。所以她什么也没改,就这么来了。
云疏桐的目光最后落回她脸上,停住。
殿里静了很久。云栖梧数到第六十次呼吸,云疏桐终于动了。她把茶杯放下,然后开口。
"从今天起,你住她的宫殿。"
云栖梧没接话。
"用她的东西。按她的规矩来。"云疏桐顿了顿,"明日起,每日辰时来听雪殿候着。"
说完她起身,自主位旁的侧门走了,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云栖梧跪于原处,等那扇侧门在视野里完全合拢,才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她活动了一下,抬头看主位上空了的那把椅子。扶手旁茶杯里还剩半杯茶,杯口沾了一点淡红口脂,很浅。从前云疏桐不爱涂这些,她怕苦,连药都偷偷倒掉,云栖梧每回都得盯着她喝完。如今她坐上仙宫长老的位置,要见人,要议事,得有个样子。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月白道袍的年轻侍女进来,朝她行了个礼。
"陈姑娘,请随我来。"
云栖梧跟着她出侧门。过了几道回廊、两处小园,最后停在一座独院前。这院子比执事堂那边的客房大了许多,正屋三间,左右各有厢房。
侍女推开正屋的门。里面的陈设让云栖梧在门槛外停了一瞬。靠窗矮榻上搭着一条月白披风,茶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壶嘴上缺了一小块,窗边书架上堆着几卷翻旧了的书,最上一本摊开,页角折了一角。书案上搁着一方砚台,一支用秃了的紫毫笔。
云栖梧认得那条披风。月白底绣兰草,边角包一圈灰蓝滚边,是她从前穿得最多的一件,左肩被烛火燎过一个米粒大的小洞,她嫌难看,后来压在箱底再没穿过。如今那个小洞还在。
侍女站在门口说。
"长老吩咐,姑娘的衣物首饰都在内室,吃食每日有人送来。院子里可以走动,后山不要去。明日辰时前到听雪殿,晚一刻扣一分例。"她顿了顿,"还有别的想问的么。"
云栖梧摇头。
侍女转身走了,院门合上,锁扣搭落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云栖梧立在正屋中,周围全是她前世的旧物。书架上那几卷书她记得,是她从前随手翻的闲书,有些页脚被她描过批注,墨迹早干了,颜色从黑褪成浅灰。茶壶缺的那块是她有回泡茶时手滑磕的,磕完之后用了好几年也没换,因为云疏桐说喜欢这把壶的壶嘴弧度,出水利落。这些琐碎细节被一件一件摆在原处,擦得干干净净,专等她回来。
她在屋中央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矮榻边,把那条披风拿起来叠好,却没有放回箱底,只搭在矮榻最下一层的木架上。收起来了,又没全收走。
她坐到书案前,翻开那本摊开的书。是她从前常读的一本杂记,讲各地山川物产。翻到折角那页,上面有一段被她用墨笔圈了又圈,讲东海尽头有一座无名岛,岛上生着野生青玉果,味酸,凡人吃了能补气血,修士吃了没什么用。她圈这段话的时候,大概是想哪天带云疏桐去尝个鲜。页边空白处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是云疏桐后来写的,笔画极轻,轻得怕被人瞧见。
"姐姐说要去,没去成。"
云栖梧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把书合上了。
系统在她脑子里响了一声。
【隐归判定暂停中。当前宿主所在位置为任务对象核心区域,判定恢复条件未知。建议宿主保持现状,等待判定结果。】
她没回应。
第二日辰时之前,她到了听雪殿。殿门开着,云疏桐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摞竹简和几本册子。她头也没抬。
"磨墨。"
云栖梧走到书案旁,往砚台里添水,拿起墨锭开始磨。手劲、速度、添水的时机,她做得跟从前一样。云疏桐没看她,视线落在竹简上,拿笔的姿势跟她记忆中分毫不差,只是下笔时手腕比从前沉了一分,一横一竖再无迟疑。
整个上午云疏桐没跟她说第二句话。午后有个穿浅青道袍的执事弟子来送公文,看了一眼站在案边的云栖梧,眼里好奇藏不住,见云疏桐没什么表示,把公文放下便走了。云疏桐翻完公文,在末尾批了个"可"字,搁笔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背对着云栖梧说了一句。
"今晚搬到主殿西偏殿住。正屋那边收拾出来。"
云栖梧应了声是。云疏桐没再说话,去了。
主殿的偏殿比那间独院的正屋小了一半,却更近,近到隔着一道回廊便能听见听雪殿里任何一点动静。云栖梧把自己的包袱搁在偏殿矮柜上,环顾四周。这里干净、规矩,是给随侍弟子安排的住处,没有多余旧物,没有书,没有披风,没有那把缺了口的茶壶。
她立在窗前。回廊对面就是听雪殿的侧门。隔着这道门,云疏桐在批公文,她在偏殿站着。两人的距离从没这样近过,也从没这样远过。
系统又响了一声。
【提醒:隐归判定仍处暂停状态。判定区域未变化,无法离开仙宫。请宿主谨慎行事。】
她抬手把窗扇关拢。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铺床。被子很新,棉花松软。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看房梁。
她想,云疏桐把她安在这么近的地方,是怕她跑了,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打算猜。来的时候在飞舟上她想了很久,想怎么脱身,怎么恢复判定,怎么离开。想了一路也没想出办法。仙宫四周有护山大阵,有巡山弟子,有那么多双眼睛。她一个练气三层的散修,在这里一步也走不出去。
那就不想了。躺着等,等一个能动的时机。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呼吸沉下去。睡到后半夜,恍惚听见对面殿里有人走动,脚步声停在偏殿窗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她没有睁眼,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此后每日她照常去听雪殿,云疏桐照常让她磨墨,照常一句话不说。云疏桐的规矩严,不管多晚,公文批完之前她不能走,茶凉了要立刻换热的,砚台里的墨不能干。云栖梧做得很顺。这些活从前也差不多是她在做,只是那时候云疏桐会一边批公文一边跟她说话,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如今云疏桐始终不看她,眼神落在公文上、竹简上、茶案上,整间殿里但凡有东西的地方她都看过了,唯独不看站在案边的那个人。
云栖梧也不看她。磨墨时盯着砚台,换茶时盯着茶杯,待立时盯着地毯上的织金花纹。她知道云疏桐在忍,忍到能平静面对一张跟从前相似的脸而不露破绽。她也知道云疏桐没打算戳破什么。人带回来了,放在眼前了,够不够,够多久,那是云疏桐自己的事。她只管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过到判定期恢复,过到能走的那天。
那天傍晚她回偏殿的路上,碰见了那个穿浅青道袍的执事弟子。那弟子站在回廊拐角,见了她点头,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陈姑娘,柳掌事让你明天午后去议事堂一趟。"
云栖梧脚步没停,等人走过去了才问系统。
"柳掌事是谁。"
系统隔了一会儿才答。
【仙宫掌事柳如霜。负责内务调度,权限在长老之下,执事之上。人物信息库中此前无记录。】
云栖梧拐过回廊,推开偏殿的门。屋里暗着,她没点灯,坐到床沿上。柳如霜。这个名字她确实没听过,她死之前仙宫的掌事另有其人。看来这几年人事换了不少。掌事管着仙宫上下杂务,包括她这种被捡回来的替身。明日午后去议事堂,这是要给她立规矩了。她把外袍脱下来叠好,躺在被子里想。
来就来吧。
她在仙宫的日子还长,迟早都要碰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