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了灯，偏殿中极静。云栖梧躺在内间的床上阖着眼，被子拉到下巴，呼吸放得极平，未睡着。
住进听雪殿后面的偏院，已数日。白天她在殿中伺候笔墨，夜里回偏殿歇。
云疏桐不大跟她说话，多数时候低头批公文，偶尔吩咐一两句倒茶磨墨的事。她做完便退到一边站着。这安静表面与从前练字时一般，里子却全换了。她清楚得很。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风自老梅树枝丫间穿过，偶尔刮在瓦檐上，发出一点细碎的响。她在等一个能动的时机，等一个能走的出口。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快要睡沉，外面忽然有了动静。
脚步声很急，自回廊那头过来，落在地砖上很重，节奏乱。她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分辨方向，门已被推开。
云疏桐站在门口。
她未穿外袍，只一件单薄中衣，头发散着披在肩头。门外灯笼光自她身后照来，脸上神色看不真切。她赤着脚，脚背上沾着灰，是从床上起来直接走过来的，鞋袜都未顾上穿。
云栖梧坐起来，手撑着床板还未开口，云疏桐已经跨进来几步走到床边，弯下腰，两条胳膊穿过她的后背与膝弯，一下把人从床上抱了起来。
胳膊收得很紧，勒得肋骨发痛。云疏桐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额头抵在她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云栖梧僵住了，手脚不知往哪里放，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云疏桐开始叫。
"姐姐……"
声音很低，哑，自喉咙深处挤出来。她抱着云栖梧站在屋子中间，整个人轻微地晃。
"姐姐……别走……"
一声接一声，声调在不同的字上起起落落。
云栖梧被抱在半空，脚够不着地，脖子下面就是云疏桐的头顶。她能闻到云疏桐头发里的皂角味，夹着一股闷在衣料里未散尽的酒气。云疏桐素日不饮酒，嫌苦，她每回给她喂药都得掺两勺蜂蜜。这身酒气不知是什么时候沾上的，浸在衣料里，闻着发酸。
"姐姐……对不住……"
云疏桐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整个人的颤抖自肩膀传到手臂，又自手臂传到云栖梧身上。她抱着云栖梧慢慢蹲下去，膝盖碰到地面，背弓着，怀里的人也跟着矮下来。
云栖梧未动。
她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慢慢出了汗。整个人绷得笔直，脖子僵着，下巴抬着。她控制着呼吸，一下一下，很浅，很轻。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发疼，她压着不让它跳得太快。
系统在识海里响了一声，很轻。
【检测到宿主心率异常。是否需要辅助调节？】
她在心里答了两个字。
不用。
系统没再出声。
云疏桐蹲在地上抱着她，把脸埋得很深，眼泪渗过中衣洇湿了一小片。她的手指收紧，指节抵着云栖梧的后背，一下一下抠着衣料。
"姐姐……我错了……"
声音被衣服闷住，模糊不清，有几个字听不真切。"姐姐"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翻来覆去地念。
云栖梧闭上眼。
她教了云疏桐八千年。从光着脚在泥地里跑的小丫头，教到提剑能斩妖的太乙金仙。那孩子闯祸她兜着，受伤她治，做噩梦她陪着。云疏桐每回受了委屈，都这样抱着她的腰蹲在地上哭，脸埋在她怀里一抽一抽的，嘴里含含糊糊说不清话。那时候她会伸手去揉云疏桐的后脑勺，顺着发根往后捋，说一句好了没事了。
她的手在身侧动了动，指尖碰到云疏桐的头发。头发很凉，被夜风吹散了几缕黏在脸上。她的手指碰到那几缕头发时停住了，慢慢收回来攥成拳，背到身后去。
她没有拍下去。
云疏桐抱着她蹲了将近一炷香。哭声渐渐小了，自嚎啕变成抽噎，自抽噎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气，最后只剩呼吸声。她抱人的手臂也松了，先是紧箍的五指松开一根，接着松开一根，最后两只手都垂下来。
然后她站起来。
动作很慢，手还搭在云疏桐胳膊上。站直之后低头看了她一眼。门外灯笼光透进来一小片照着她的脸，眼睛是红的，眼尾挂着没干的水痕，睫毛粘在一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巴抿成一条线，看着云栖梧，目光又落到别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拿开，退后一步。
"下去。"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冷，平，没什么起伏。
云栖梧站在原地，脚已经麻得动不了。她咬着后槽牙把腿迈开，往门口走了两步。脚掌落在地砖上没什么知觉，膝盖得绷直了才能走稳。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云疏桐的声音。
"昨夜的事，忘了。"
云栖梧停住脚步。她没有回头，手搭在门框上。
"是。"
她答了一个字，声音很稳。
然后跨出门槛，沿回廊往偏殿走。外面的天还没亮，灰蓝色的，风自廊下灌过来，吹得她单薄的中衣贴在身上。脚还是麻的，走两步要停一下。走到偏殿门口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知觉慢慢回来，才抬脚进去。
门关上，她靠着门板坐下来，后脑勺抵着木门。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四个指甲印，掐出来的，快渗血了。
她坐了很久。窗外天色自灰蓝变成灰白，再慢慢透出一点暖调。仙宫各处开始有弟子走动的声音，山下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敲了七下。云栖梧站起来时浑身酸痛，肩膀、腰背、后颈，每一处骨头缝里都塞着凉气。
她换了衣裳洗了脸，绾好头发出门往听雪殿走。到殿门口时，辰时还差一刻。她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殿门自里面打开，守门弟子让她进去。
云疏桐坐在主位上。
换好了外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银冠压着一丝不乱。面前案上摊着几卷竹简，手边一杯热茶，茶盖搁在碗沿上，没有动过的痕迹。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拿笔在竹简上批了一个字。
云栖梧走到案边站定，拿过墨锭添水磨墨。动作与往常一样，力道均匀，节奏不快不慢。殿中极静，只有墨锭转圈的细响与毛笔落纸的声音。
批完两卷竹简，云疏桐搁下笔。
"抬起头。"
云栖梧停下手里的墨，抬眼看她。
云疏桐靠坐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扶手，目光自她脸上慢慢扫过去。殿中安静得发紧，长明灯火苗跳了一下。两人对视了几息，云疏桐先移开目光，看向案角搁着的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白上浮着几缕血丝，眼皮微微肿着，脂粉盖不住。脸上没有半点宿醉或没睡好的疲态，坐得端正，目光平直，看不出任何东西。
"昨夜的事，忘了。"
云栖梧垂下眼，看向案面上的木纹。
"是。"
云疏桐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笔低头批竹简。云栖梧收回目光继续磨墨。墨锭在水里转着圈，一圈，两圈，三圈。砚台里的水渐渐变黑，墨汁浓了。她把墨锭搁到一边，往砚台里又添了两滴水。
午前无人来。云疏桐批完一摞竹简，翻完一本册子，喝了两杯茶。云栖梧中间去换了一次热水，添了一次墨。两人隔着半张案子的距离，谁也没开口。
午后有个执事弟子来送公文。云疏桐接过看了几行，批了意见让人退下。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晌午过后，云疏桐把最后一本册子合上，起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她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殿中。
"明日辰时来。"
"是。"
云疏桐推门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