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守门弟子来传讯,说长老叫她过去。
云栖梧放下针线跟着走。听雪殿的门敞着,殿中无人,云疏桐坐在主位上,面前案上清清爽爽,无公文,亦无茶。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云栖梧身上。
"过来。"
云栖梧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站定。云疏桐自椅中起身,微抬下巴示意她再近些。两人相距不到一臂。云疏桐站着未开口,目光自她脸上看起。
先看额头。这副身体的额头比从前窄了些,发际线亦低,碎发贴在鬓角,没什么特别。云疏桐看了几息,目光下移至眉骨。这副身体的眉毛生得平直,眉尾有些散,远不如从前那两道剑眉锋锐。云疏桐在那两道眉毛上停了停,又往下看眼睛。云栖梧垂着眼不看她,能觉出视线落在眼皮上,很重。然后是鼻子,鼻梁的高度与鼻头那点肉都与原主一般,普普通通。最后是下巴,圆了些,下颌线条不够利落。
殿中极静,长明灯火苗偶尔晃一下。云疏桐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走了三遍,自额头走到下巴,又自下巴回到额头。中途在眉心顿住,停了许久,久到云栖梧觉得她大概在找什么,找一条从前竖在那里、如今平得看不出痕迹的细纹。
云栖梧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未动。这副身体的筋骨撑得住久站,练气三层的底子在,站桩亦是基本功。她面上无表情,眼皮垂着,呼吸均匀,连一次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云疏桐收回目光,退后半步。
"不够像。"
三个字说得极平,无语气,无起伏。说完她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手搁在扶手上,指尖点了点扶手前端那道旧划痕。
云栖梧低头敛衽一礼。
"是。"
她答得干脆,无犹豫,亦无停顿。云疏桐翻开案上那本册子,拿笔蘸了墨,笔尖落纸,写了一个字。她低着头看册页,未再看云栖梧的脸。
"下去吧。"
云栖梧退后两步,转身朝殿门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间距都一般。走到门口推门跨出,门扇在身后合拢,门轴转动的响声在殿中荡了一下便散了。
她沿回廊往偏殿走。回廊拐角过去不远是执事堂分派杂务的偏厅,平日这时候没什么人。今日偏厅门口站着三四个穿灰白道袍的弟子,凑在一处说话,声音压得不低,走过拐角便能听见几句。
"……告示已经拟好,往各州镇驿递。"
"找什么样的?"
"主上要那种差不多的。眼睛差不多的也要,身段差不多的也要,声音、性子,哪一样都行。找着了便送过来,重赏。"
"那得找多少?"
"第一批先要七个,十日内送到。"
云栖梧自他们旁边走过去,脚步未停。几个弟子看见她,说话声小了些,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等她走过去又接上话头。她听不见后面说什么,亦不打算听。走回偏殿推门进去,坐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喝下。壶里的水放了一上午,涩口,她咽下去把杯子搁回原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她全明白了。
那夜云疏桐抱着她喊姐姐,天亮之后说"忘了",她以为那只是一时失态。如今告示发出去,仙宫上上下下都在传,她才把这个局看完整。云疏桐要找的不止她一个,要找许多个。眼睛像的、身段像的、声音像的、性子像的,各取一处,凑到一处来。她只是头一个送进来的,不够完整,还要再添人。
她想起云疏桐方才看她的眼神。那道目光每一处都停过,每一处都在判定像或不像。像的地方没被记住,不像的地方全被剔出来了。她坐在这张案前,从头到脚被看过一遍,得了三个字。
不够像。
她低头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这双手从前握剑时骨节分明,虎口一层薄茧,指腹有常年擦剑留下的粗糙。如今这双手细白干净,指甲修得圆润,是原主出卖力气洗衣留下的手。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是软的,没有那道横贯掌心的旧伤疤了。
挺好的。
她把杯中剩茶倒了,起身去井边打水。绳子放下去,木桶碰在井壁上磕了两下,提上来时半桶水,够用了。她洗了把脸,冷水泼在面上激得一个哆嗦。拿袖子擦干,回屋把该收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
被子叠起来,枕头摆正,床脚搁着的包袱重新系紧。洗漱的物件收进布袋,桌案上不留东西。她做这些做得很顺手,该收的收,该走的走,没什么拖泥带水。
傍晚时偏殿外面来了个小弟子送饭,两菜一汤一碗饭搁在门口便走。她端进来坐在桌边慢慢吃。菜是寻常山菌与青菜,汤是冬瓜汤,米是仙宫自种的灵稻,比镇上白米细滑。她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嚼完。吃完把碗筷收到矮柜上,拿布把桌子擦了。
天黑了。她未点灯,坐在床沿听外面动静。山下晚课钟敲了七下,钟声自半山一直传到偏殿,闷闷的。回廊上偶有弟子走动的脚步声,自门前经过便没了。对面听雪殿的侧门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照在回廊地砖上,一直拉到偏殿窗根底下。
她坐着回想这几日的事。被带进仙宫那日在大殿上,云疏桐捏碎茶杯的那只手青筋暴起。住进内殿那日侍女教她坐姿,压低她的肩膀说姑娘坐着肩是松的。擦剑那夜她跪到膝盖失了知觉,手指在剑脊上摸到一道不属于云疏桐的旧痕。这些细碎的东西拼在一处,她心里渐渐清楚了。
云疏桐把她放在内殿附近,白天让她磨墨,晚上让她睡在旧物旁边,所做的安排皆是将她搁在那个位置上。如今试过了,填不满,便去找更多人来。
这对她来说是好消息。替身越多,盯在她身上的眼睛便越少。云疏桐的执念分摊到七个人身上,每个人分到的注意力都稀了。她在仙宫里做个最不出挑的替身,安安分分待着,等风头过去,等隐归判定解开,便能脱身。
她把这个念头想定了,起身去把窗户合拢,只留一条缝。从窗缝里能看见对面听雪殿的灯还亮着,有个人影在窗前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她把窗栓扣上,回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去,枕着枕头闭上眼。
后半夜醒过一次,听见回廊那头有脚步声走来,在她门前停了停,又走远了。她未睁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睡。
次日辰时她照常去听雪殿。门敞着,云栖梧走进去,案上已摆好砚台与墨锭。云疏桐坐在主位上看一份折子,听见脚步声未抬头,说了句"磨墨"。云栖梧走到案边添水磨墨,力道均匀,转圈的速度与往常一般。磨完退到旁边站着,一上午无人来。
午后快到申时,一个穿浅青道袍的执事弟子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写满字的纸,呈到案上。云疏桐放下手里的折子接过来,展开自上而下看了一遍。那卷纸上写的是告示,云栖梧站在案边瞥见了几行,大意是仙宫遍寻天下与故人相似者,凡有相合之处皆可应征,厚赏,即日启程送往仙宫。
云疏桐把告示合上搁到案角。
"发出去。"她拿笔在封皮上批了个字,"各州驿递、散修聚集处、外门各堂都贴一份。十日内第一批要到位。"
执事弟子捧了告示退出去。
云栖梧站在案侧,垂眼看自己手边的砚台。砚台里还剩半池墨,浓淡正好。她把手收进袖中,什么话也没说。云疏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脸看她,语气平常。
"这几日不用在这儿伺候了。去外门寻个院子住着。"
云栖梧低头应声。
"是。"
云疏桐喝完茶搁下杯子,重新拿起折子看。云栖梧把砚台里的残墨倒进笔洗,冲干净了拿布擦干,笔归到笔架上,茶具摆回托盘里,做完这些退后两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云疏桐翻折子的纸响,她未回头,推门出去。
她沿回廊往偏殿走。路过前一日拐角那处偏厅,门外这会儿没站人。她走过去没看见什么,径直回了偏殿。
包袱已经收拾好。她提起来掂了掂,比来时重了些,多了两身仙宫给的外门衣裳。那根旧发绳还压在枕头底下,她想了想没去动它,就让它搁在那里。枕头摆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底下压着东西。
她提着包袱出门,把偏殿的门合上。站在回廊里回头看了一眼听雪殿的方向。殿门关着,窗纸后面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案前。她看了两息,收回目光拎着包袱往前走。
下了听雪殿这一层,再往下走两道回廊便是外门弟子的地界。台阶是青石的,两边栽着矮松,松针落了满地。她走到半道碰见两个外门弟子端着木盆往上走,见了她多看了两眼,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笑了一下。她未理会,侧身让过他们继续往下走。
外门执事堂在最低一层台阶的侧面,一间三开间的平房,门口挂着木牌。她进去报了名字,执事翻检册子,拿笔在末尾添了一行,自抽屉里取出一块木令牌递给她。
"东边第三排院子,空的那间在尽头,门没锁。被褥自己去库房领,米粮一个月领一次。"执事交代完合上册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就是主上收的那个?"
云栖梧把木令牌收好。
"是。"
执事没再问,摆摆手让她走。她出了执事堂往东走,绕过两排矮房,在尽头找到那间空院子。院墙是土坯的,比听雪殿那边矮了大半截,院门一块薄木板挡着,推门进去里面一间正屋一间灶房,院子角落里堆着些枯柴。屋里只有一张床板、一张矮桌、两把竹凳。家徒四壁,正合她意。
她把包袱搁在桌上,去库房领了被褥与米粮回来铺好床。窗纸是旧的,破了个角,风从洞里灌进来。她找了块硬纸把洞堵上,又去院子里劈了几根柴。柴刀不快,砍起来费劲,她劈了几根就出了一身汗。这种力气活从前她做不来,如今这副凡人底子的身体做起来倒还算顺手。
天快黑时她把灶房收拾出来烧了一锅热水,就着水吃了两个自偏殿带出来的干饼。灶灰的暖意烘在脸上,比听雪殿那边冷冰冰的青砖地气舒服多了。她坐在灶膛前面慢慢嚼着干饼,火光映在脸上,一跳一跳的。
系统在识海里响了一声。
【宿主已入住外门区域。隐归判定仍处暂停。当前区域离任务对象距离较远,判定暂停状态可能松动。继续等待。】
她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
"第一批替身十日内到?"
系统隔了两息才回。
【根据宿主观察的信息推断,大约十日内。准确日期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