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在东边,日头一露头就热闹起来了。她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兜里没剩几个钱,夜里翻来覆去算了半宿,决定先去坊市碰碰运气。散修这条路,有手有脚有剑,饿不死。实在不行,找个铺子写画符卖,跟她死遁那三年一个活法。
坊市主街挤得水泄不通。摆摊的、赶路的、挑担子的、牵灵兽的,吆喝声从街头串到街尾。她背着那柄旧剑从人堆里挤过去,旁边一个卖灵枣的摊主瞧了她一眼,往她面前递了个枣,说姑娘剑不错,换不换。她摇头,继续走。
走到街中段,前头堵了一层人。她踮脚看了一眼前面,是一个穿红袍的年轻修士站在场子中间,身边围着几个跟班,正拿一个摆摊的老头寻开心。那老头蹲在地上,面前摊了一块旧布,上面摆着几株干巴巴的草药。
"老人家,你这草蔫了吧唧的,也敢摆出来卖?"红袍修士用脚尖踢了踢那块布,"我瞅着连猪都不吃。"
老头赔着笑脸,说这是三叶草,晒干了入药的,不蔫。红袍修士笑了两声,弯腰拿起一株,两根手指一碾,草叶子碎成了末,撒了老头一脸。
"入药?入哪儿?入你的棺材板?"
周围看热闹的人笑了一片,没人上前拦。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碎末,低头不说话。她在人堆外面站了一下,没往前凑,从旁边绕道走。
结果没走两步,那红袍修士的跟班眼尖,指了她一下:"师兄,那有个背剑的,练气期。"
红袍修士回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把手里剩下半株草一扔,拍了拍手,冲她走过来。人堆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
"站住,背剑的。"
她站住了。红袍修士走到跟前,比她高半个头,围着她转了小半圈,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旧衣和那柄剑上走了一遭。
"这种年头还背剑?"他啧了一声,伸手要摸她的剑鞘,"练气期的老古董,你从哪个山沟里爬出来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红袍修士的手落了个空,脸上的笑收了,脸色沉下来。
"哟,还挺横。"
他退后半步,右手一抬,掌心窝了一团火。坊市里摆摊的见了这个架势,呼啦散开一圈。火团不大,也就拳头大小,搁在指尖上转。
"老古董,我让你开开眼。这种年头,不兴拿剑戳人了,兴这个。"
火团一抖,朝她脸上拍过来。不重,就带个教训的意思,烧不坏人,能烤焦半张脸皮。
她侧了个身。
火团擦着她的左肩飞过去,落在身后的石板地上,烧出一个小黑坑,灭了。红袍修士愣了半拍,他出手虽没收力到害人的地步,可也没打算让人躲开,一个练气修士,侧个身就把火球避了,这不对。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不快,就是普通的步子。红袍修士下意识又抬手,掌心重新聚火,这回火还没成型,她的剑连鞘都没出,剑鞘往他手腕上一搭。
就那么一搭。
火团散了,连个烟都没冒。红袍修士整个人僵在那儿,手腕被她剑鞘抵着,使不上劲,丹田里聚了一半的灵气被那股力压回去,堵得慌。他试着往外冲了一下,冲不出去,那只剑鞘压着的地方,比铁还硬。
她看着他,没说话。红袍修士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身后的跟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动。
她把剑鞘收回来,退了一步。
"路又不是你家的。"她说了一句。
红袍修士捂着手腕退了两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一句话没憋出来。她转身,从人堆里穿出去,继续往前走。身后那摊子人陆续散了,红袍修士被人扶着走了。
她在街尾找了个小面摊坐下来,要了碗素面。面端上来的时候,隔壁桌两个散修正压着嗓子说话。她吃了两口,耳朵就竖起来了。
"……沧溟宫那论剑会,听说今年排场大,各派都去,不光请了名门正派,散修也收。只要剑法过得去,报个名就能进,供吃供住,头名还给一瓶上品破境丹。"
"散修也能进?沧溟宫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今年不一样,听说宫主年纪大了,想攒个名声。论剑会办得越热闹,越有人认。你管她什么心思,白吃白住,去了再说。"
"那倒也是。我这把老骨头正好去蹭几天饭。"
两人笑了一阵,把面吃完走了。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坐着没动。
沧溟宫,论剑会。她从前那个年代,沧溟宫还只是海边上一个小门派,门主修为不过元婴,见人先递名帖。几千年过去,也长成一方大宗了。各派都要去,散修也收,供吃供住,还给破境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行头,旧衣,旧剑,练气修为。混进去不难。
心里合计了一下盘缠,从坊市走到沧溟宫得大半个月的路程,路上还得吃喝。她手头那点铜板撑不到地方。正琢磨着接个什么活赚路费,系统在识海里响了一声。
【隐归判定,中止。】
她捏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昨天系统说她离了判定区域,判定中止。今天再响一次,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判定区域是仙宫,她人已经不在那儿了,判定自然做不下去。可系统又出来提醒一遍,像是怕她忘了。
她放下筷子,在心里问了一句:"要中止多久。"
系统没答。那行字亮了一下,灭了。
她把碗钱结了,出了面摊。街上人少了些。她顺着街往南走,走到南街拐角那棵老槐树底下,树底下摆着个卦摊,一个老卦师伏在桌上打瞌睡。她停了一下,看了看老卦师摊子旁边挂的那块布,上面写着解灵根、论剑法、算前程。
她没算前程。她算的是自己的钱。
"老人家,"她敲了敲卦摊的桌面,"我接活,护镖、跑腿、打杂都行,你知不知道哪里缺人。"
老卦师被她敲醒,眯着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背上的剑,打了个哈欠:"你往东街去找,有个姓马的,开了一家灵材铺子,正缺人搬货。不过那老头抠得很,一天就给三块下品灵石。"
她点头谢过,转身往东街走。
走到半路,街边一间铁匠铺里出来一个瘦高个,手里拎着一包东西,迎面撞上她。瘦高个哎哟一声,手里的包掉在地上,散出几枚铜板和一封信。她弯腰帮着捡,瘦高个接过去连声道谢,忽然眼睛一亮,盯着她背上的剑看了两眼。
"姑娘,你这剑,卖不卖?"
她摇头。
瘦高个说:"我出一百块下品灵石。"
她挑了挑眉。一百块下品灵石,对这柄旧剑来说,数目开得不小。这剑搁在仙宫外门,就是库房里最不起眼的一柄,连执事弟子都懒得多看一眼。
"不卖。"
瘦高个又加价,加到两百。她还是摇头。瘦高个摊了摊手,走了。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觉得不对。这剑她背了快一个月,从仙宫出来没换过,一路上都没人问,怎么今天一进坊市就有人开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剑鞘上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旧。她伸手摸了摸剑柄,忽然明白过来。
这柄剑是仙宫库房发出来的,剑身上有库房的暗记。懂行的人一眼就认得出这是仙宫的东西。有人想捡便宜,从她这个"散修"手里低价收一柄仙宫剑,转手能翻好几倍。
她把剑往背上斜了斜,盖住剑鞘上暗记的位置。
东街灵材铺子的马老头果然抠。讲好了搬一天货三块下品灵石,干到一半还嫌她搬得慢,要扣半块。她没跟他争,把货搬完了,拿了钱走人。这活干了三天,攒了九块灵石。加上身上带的,够走到沧溟宫还有剩。
她把钱袋收好,回到客栈,把东西收拾了一遍。铺子里有个货郎卖地图,她花半块灵石买了一张,铺在桌上,拿指头顺着路线量了量。从这边往沧溟宫,要过两条官道、一片荒地,路上没什么像样的城镇,得自备干粮。
正收拾着,窗子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侧耳听了一下。三长两短,停一拍,再三长两短。无根盟的暗号。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外面巷子里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扎着两条乱七八糟的辫子,背上斜挎着个包袱,嘴里叼着根草,正抬手又要敲。见她开窗,姑娘咧嘴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
"陈萤?不对,你现在叫啥来着。"姑娘把嘴里的草吐了,"我叫阿沅,无根盟的。做买卖吗?我看你这包里没钱,但你有一身本事,我这儿有路子,搭个伙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