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客栈楼上坐了半个上午，才想明白两件事。
一件是弟子服不能穿了。她把那身外门道袍叠好塞进包袱最底下，换了件从镇上带来的旧衣。铜牌没舍得扔，拿布裹了塞进怀里贴身那层，想着哪天还能用上。另一件是仙宫得回去一趟，她没办完的事还搁在那里。她跟阿沅有个约还没结，外务司那边递出去的线头还没收。
她下楼去跟掌柜退了房，拎着包袱出了客栈。坊市里的日头刚过晌午，街上人来人往，她把手里的剑往背上斜背了背，混在人堆里往外走。
仙宫的山门在坊市北面，顺着那条上山的大路走到底就是。她走到山门底下的时候，守门的两个弟子老远就认出她了，其中一个抬手一拦，另外那个往后挪了半步去摸腰上的令信。
"站住，干什么的。"
她站住，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门。
"我要见掌事，柳掌事。"
"掌事不见客。"守门的那个把手一摊，"您也别为难我们，上头交代过了，仙宫原来的弟子陈萤，除籍逐出，今后不得再入山门。您要办什么事，递帖子走外务司，文书批下来才作数。"
"我有话要当面跟她说。"
"那您就写下来，我给您递进去。"守门弟子还真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裁好的纸和一小截炭条递过来，递到一半又收回去看了看她，"不过提醒您一句，递进去归递进去，回的未必有。这几天主殿那边事多，掌事忙得脚不沾地。"
她把那截炭条推回去："我不写了。我在这儿等。"
"您愿意等就等。"守门的退回去站好，把令信重新挂到腰上，"丑话说前头，晚上落了锁，您得下山。山门底下不许过夜。"
她没走。在山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站到日头偏西，站到守门弟子换了一班，站到坊市里的铺子陆续关了门。换班下来的那个弟子路过她身边，脚步放慢了一点，低声说了句"掌事今天没出来办事，里头的文书都是她弟子代签的"，说完继续走了。
她心里动了一下。柳如霜没出来，文书由弟子代签，这不合她一贯的作风。掌事院那一摊事柳如霜从不假手于人，连跑腿送信的小事都要亲自过目。今天一整天没露头，要么是人在主殿陪着谁，要么是出了别的事。
傍晚的时候她绕着山门外的界墙转了一圈，在墙根底下找到一个通风的口子，是护山阵法跟墙体接缝的地方，缝隙窄，人挤不进去，可声音穿得出来。她蹲在那道缝隙外面，听见墙里有人说话，是两个正在巡逻的执事弟子。
"……主殿那边封了，谁都不许进。中午送进去的药还搁在偏厅没动呢。"
"听说伤得不轻，肩胛那一剑穿得透，青木院来的医修缝合了半宿。"
"那不还是那个人下的手？主上怎么就让她得手了。"
"别问了，掌事交代了不许提。问多了你跟那替身一个下场。"
两个弟子的脚步声走远了。她蹲在缝外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收紧了。
伤得不轻。肩胛那一剑穿得透。青木院来的医修缝合了半宿。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把这几句话嚼了几遍，忽然想起昨天夜里。昨天夜里妹妹伤得重，仙宫封了殿，她在山门外面跪了一夜，跪给一个受了重伤的人看。那些执事弟子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没一个多嘴，是得了封口的令。她跪在那里等，以为妹妹是不肯见，不想见，懒得见她。她以为那扇门后面是一张冷脸。
原来门后面那张脸是躺着缝针的脸。
她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撑着界墙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山门落了锁。她站在门洞底下没走，守夜的那个弟子隔着门缝朝外看了一眼，见是她，也没催，缩回去了。
后半夜她靠着界墙根坐下来，把包袱垫在背后，剑搁在膝上。坐了一阵，听见山门的侧门那里有动静，门轴转了一下，开了一条缝。她从墙根探出半个头去看，侧门里走出一个穿灰蓝袍子的人，后面跟着两个提灯的。灰蓝袍子走路很快，脚步急，出来就顺着大路往坊市方向走。她等那三个人走远了，站起来，摸到侧门旁边，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她没推门进去。她在门外站了一下，想着进去能做什么。进去见柳如霜，问妹妹的伤，问为什么要逐她，问她做错了什么。她问了能怎么样，柳如霜那老狐狸能给她一句实话？
她在侧门外面把那根缝又推大了一点点，侧身挤进去，贴着墙根往里走。仙宫地界她住了大半年，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有人巡逻，闭着眼都数得出来。她避开了主道，绕到主殿偏厅的外面，从后窗往里看。窗户没关紧，留了两指宽的缝。
主殿偏厅里只点了两盏灯，一张矮榻靠墙搁着，榻上躺着人，身上搭着一床薄被。床边上坐着一个，是青木院来的医修，正低头收拾药箱。柳如霜站在榻边，手里捧着一封拆开的信，看得很认真。
她看见妹妹躺在榻上，脸侧向里，看不清眉眼，只有半边下颌和一点脖颈露在被子外面。头发散在枕头上，颜色偏淡，一把乌黑里掺了几缕灰白。她从前没发现有那么多灰白。
她贴着窗缝看了一会儿，柳如霜把信折起来，对医修说了句什么，医修点头收拾东西走了。柳如霜在榻前又站了一会儿，把信收进袖子里，也出去了。
偏厅里只剩榻上那个人。
她站在窗外，手指碰到窗框上，推了一下，窗户往里移了半指。推完她自己停住了。推窗户做什么？进去做什么？进去站在床前，看一眼妹妹的伤，说句什么，然后呢。妹妹醒过来，看见她，会是什么反应。妹妹昨天夜里站在殿门里面，隔着门没出来，走回去了。她不认她。两清了。
她把窗户重新推回原位，退了两步，转身。
绕回侧门出去的时候，她在门里站了一下。门缝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探身出去，把侧门推开的幅度恢复到原来那么半扇，然后从门缝里挤出去，贴着墙根往外走。走到大路上回头看了一眼，山门的匾额悬在门楼上头，字是灰的，看不清。她站了几息，转身往坊市的方向走。
天光大亮的时候她回到了坊市，找了个街边的摊子买了一碗馄饨吃。吃完馄饨她用身上剩的钱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屋，月租便宜，一间正屋一间小灶房，院子跟别人合着用。她进屋把包袱放下，坐到床沿上，把怀里那块铜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系统在识海里响了一声。
【隐归判定中止的原因：宿主所在位置超出判定区域。判定区域为仙宫地界，离域则中止。】
她坐在床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那我回去呢。"
【判定区域限制不变。】
她把系统这句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判定区域是仙宫，她人离开了，判定中止。她要回去判定才能继续，可妹妹不要她了，仙宫不要她了，她连山门都进不去。
她在那个小屋里坐了一整天，坐到天黑了也没点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妹妹把她逐出来了。她连问一句"为什么"的门路都没有。她坐在黑暗里，把这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得把那条线查到底。旧痕、柳如霜、仙宫地下那些东西，她得弄明白。弄明白了，她才有回去的台阶。
她起身点了灯，把包袱里的纸笔翻出来，在桌上摊开，开始写。
她写了半宿，写了一份她手上所有东西的清单：旧痕的灵力路数、柳如霜近侍身上那两次灵力残留、外务司押送文书上那个小姑娘的名字、她从密堂里看到的那卷古卷里记下的字句。一样一样列，列完了在末尾画了一条横线，把纸对折起来，压到床板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