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京郊游泳馆里。
泳馆入口一侧的泳道里，姜柯正慢悠悠地往前游。
旁边泳道，一个小男孩很快从他身侧游了过去。没一会儿，又一次从姜柯身旁超过。
姜柯还是那个速度，不紧不慢地往前挪。
“姜柯，旁边泳道那小男孩领先你俩圈了。”
姜柯没搭理她。
“姜柯，你把这条泳道堵上了。”
姜柯伸手抓住泳道绳，身体往旁边让了让。身后的人依次游过，其中不乏上了年纪的老人。
“姜柯，人家要赶你出去了，没让你花一个人的钱，占一整条泳道。”
“……”
哒哒哒……脑子里的声音还没停。
这一天到晚在姜柯脑子里絮叨个没完的家伙，就是这个时代几乎人手一个的标配产物——伴生AI。
悔不当初啊。
当初做出厂初始设定的时候，姜柯选了三个性格。
【风趣幽默】
【御姐风】
【与众不同】
他想象中的，是个成熟知性、偶尔风趣，还跟别人家AI不太一样的御姐。实际到手以后……
与众不同，确实。风趣幽默，也没骗人。至于御姐风——主要体现在管得宽。
名字也是。
姜柯当初随口起了个“翠花”，她当场否决，自己挑了“星斓”。名字倒挺好听，她给自己的解释源于徐志摩的一首诗。至于诗名——反正姜柯是没记住。
后来到了姜柯嘴里，还是成了“怼怼”。
等身后最后一个人游过去，姜柯松开泳道绳。
“不游了，心累，今天就这样了。”
他不再理会脑袋里紧跟着响起的一串嘲讽，朝池边游去。
姜柯又划了几下，肩膀不自觉缩了缩。
‘怼怼啥时候掌握这项能力了，连泳池的水温都能控制了？’
念头刚起来，星斓的声音猛地响起。
“姜柯——不对，我们不在泳池里。”
“这水有问题。”
全然没了刚才打趣的劲儿。
姜柯划水的动作慢了下来。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星斓平时贫嘴归贫嘴，但凡涉及姜柯的身体安全，半分玩笑都不会开。
姜柯忙想问她怎么回事，一口气还没换完，嘴已经张开。
“星……呜唔——”
水灌进口鼻。
姜柯猛地抬头，呼吸一下乱了，身体跟着往下沉。他急忙蹬腿，双手拼命往下压水，刚把脸送出水面，气还没吸上来，又是一口水灌了进去，人再次沉下去。
姜柯双腿乱蹬，双手胡乱拍打水面。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
可手一次次从水里划过，什么都碰不到。整个头在水面浮沉了几次，很快，水面只剩下一圈圈尚未散开的波纹。
一只鱼钩顺着波纹中心探入水中。
鱼线没入水面，很快绷紧。
岸上传来一声亮堂的吆喝。
“走你！”
湖面哗地破开。
姜柯被鱼线从水下提了出来。那股力道带着他贴着水面朝岸边过去，临近水岸时又往上一提。
姜柯整个人越过岸边，带着一身水，结结实实趴在了地上。
脸部着地。
意识重新回来时，姜柯趴在那里剧烈咳嗽。一口气刚喘上来，胸口又跟着抽动。左脸贴着地面，身下不是泳馆平整的防滑砖，粗糙的石面硌得难受。
姜柯试着撑了一下，身体没起来。
“姜柯，安全了，先别着急动，跟着我慢慢吸气。”
熟悉的声音重新响起。
姜柯没再折腾，照着她的话慢慢调整呼吸。胸口那阵难受渐渐退下去，他这才低声开口。
“星斓……我没事了。”
又缓了两口气。
“我刚才就在想，你要一直这么温柔说话多好啊……”
星斓没搭理他，姜柯也没再说话。
等呼吸彻底顺下来，他才撑着地面站起来。
“让你游个泳，你这是给我带到哪来了？”
姜柯听见这句，知道星斓应该是确定自己没事了。
“脸部着地，换正常人肯定鼻青脸肿了。你是不是控制了你身体脂肪的位置，全力护住了脸？”
姜柯抬手摸了摸脸。除了刚才被地面硌得有些难受，还真没什么事。
“还有少年，你的泳裤已经被鱼钩勾出个洞。”
姜柯的手从脸上放下来，往屁股后面摸了一把。
“这样也好。以你能躺着绝对不坐着的性格，正好上厕所不用脱裤子了。”
姜柯刚想回怼，忽然停住。
鱼钩？
是啊……
我这是在哪啊？
姜柯抬手摘下泳镜，又扯下泳帽。一根鱼线从自己身后延伸出去。
顺着鱼线看过去，不远处，一名中年男子站在湖岸边。
男人看着四十上下，身形高大，皮肤微黑，脸上留着些胡茬。一身粗布衣衫，手里握着一根竹制鱼竿。
鱼线那头，正连着自己。
姜柯看看男人，又低头看了一眼屁股后面的鱼线，再看了看面前的男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问题。
男人先开了口。
“这位小哥，可有大碍？”
姜柯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男人继续道：
“方才见湖中有一物浮沉，远远看去，头顶艳红，双目外凸，身形……”
男人停顿了一下。
“颇为壮硕。”
“我一时误认为湖中大鱼，贸然扬竿，将小哥带上岸。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男人说完，目光仍停在姜柯脸上。
姜柯看着面前这个把自己当成鱼的男人，突然有点想笑。但想到自己刚刚差点淹死，又硬生生忍住。
“大哥，说真的。要不是你把我当成鱼，一竿子给我钓上来，我今天可能真就交代在这湖里了。”
姜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湖水。
“搞不好，还真成这里面的死鱼了。”
说完，他顺手把还挂在泳裤上的鱼钩摘了下来。
姜柯这才把目光从男人身上挪开。
身后是一大片湖水。湖水很清，近岸还能看见下面的石头，可视线稍微往深处落，就再也看不下去。
湖的两侧，各立着一座巨大的山。树林顺着山脚铺出去，姜柯顺着山体一路往上看，直到山顶没入云层。
他看了一会儿。
“大哥，这里是什么地方？”
“两仪镇灵渊。”
姜柯没动，他在等。男人也没催，毕竟人刚从湖里捞上来，半天没缓过神也不算奇怪。
过了一会儿，男人才开口。
“这位小哥，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姜柯下意识回了一句。
“等一下大哥。”
“等一下？等什么？”
姜柯没接。
他还在等脑子里那个平时根本不用叫，就能自己出来说十句话的家伙，可星斓一直没声。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湖边沉默着。
一个身上只剩条屁股破了洞的泳裤，另一个手里握着刚把他钓上来的鱼竿。
过了一阵，姜柯率先开口。
“没事大哥，我腿还有点不舒服，我走两步活动活动。”
男人摆了摆手。
“无妨。”
姜柯朝旁边走开一些，回头看了一眼，中年男人还站在湖岸边，低头整理着鱼线。
姜柯心想要是星斓能直接读到我心思多好。
也是贱。
当初起名就应该直接叫“助手”这类的，省得再去背着人，喊这么羞耻的名字。
“星斓？”
“怼怼？”
姜柯见没有回应，使出了大招。
“翠花~~”
“小花花？”
“姜柯你要死啊！”
炸了毛的声音涌进脑子里。
“你再这么叫我，你信不信我让咱俩在这不是地球的地方老死不相往来，我再也不会搭理你一丝一毫！”
姜柯原本还想笑，听到其中几个字，停住了。
“啥叫不是地球的地方？”
语气恢复平稳的星斓回答。
“姜柯。”
“我们可能穿越了。”
“这里存在一种我数据库里没有记录的东西。”
“而且短短一会儿，你的三高全没了，身体状态前所未有的健康。”
“周围环境也没有相应能匹配的，为什么语言可以正常沟通，我也不清楚。”
姜柯转过头。
远处，中年男人还站在湖边。
“而且我……”
星斓忽然停住。
姜柯心里冒出个大大的问号。
‘而且什么？你倒是说啊，关键时候怎么还卡了呢。’
星斓像是听见了姜柯心里话一样。
“总之姜柯，先跟那位大哥打听一下吧。”
姜柯沉默半晌，细声说道。
“星斓。”
“嗯？”
“你看我理解的对不对啊。”
“我穿越了。”
“别人小说里穿越，要么有显赫身份，要么有什么厉害金手指，再不济，也得有个漂亮的青梅竹马。”
“我身上就游泳三件套。”
“泳裤还露个洞。”
“万幸这个洞是后边——”
“不对。”
“这就不是前后的问题。”
“还有就是——”
姜柯抬手就把两件套扔掉。
“我的金手指为什么是天天怼我的AI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