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斜的太阳从树缝间照进来，灌木上落着一块块亮斑，四周反而显得更暗。方莱左肩扛着鱼竿，右肩上还扛着姜柯，在林中穿行。
姜柯趴在他肩上，身体随着脚步一晃一晃。从湖边出来以后，星斓一直没有说话，他有两个问题想不明白。
第一，星斓为什么确定自己能修炼，自己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二，自己是不是过于相信方莱了。
“方大哥。”姜柯抬头笑着对方莱道：“我想起小时候家里杀猪了，这要把我捆着更像了。咱这还有多久出镜湖范围啊？要不咱休息一下，扛着我这猪怪累的。”
方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来时的方向，又朝侧面的树林扫了一眼，笑道：“差不多了，兄弟。不过为兄先解决个小东西。”
话音刚落，他也没把姜柯放下，只是左手握住肩上的鱼竿，随手往身侧一抛。
泛着青光的鱼钩破林而入。
下一刻，方莱手腕轻轻一翻。
“轰——”
林中猛地传来树木折断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声震耳的兽吼。枝叶一路炸开，一头体长近五米的巨虎被硬生生从林子深处拖了出来，庞大的身体撞断数根灌木，最后重重摔在两人身前。
鱼线一松，重新缠回鱼竿。
巨虎已经没了动静。
观看了全过程的姜柯还趴在方莱肩上，低头看了看地上没了动静的巨虎，又看向他手里的鱼竿。
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有了点实感。
修仙这玩意儿……是真的。
等等，这就是刚才救我的那根鱼竿？
姜柯下意识等了等。
脑海里依旧没有星斓的声音。
方莱身子微微一侧，把姜柯从肩上放了下来，又看了眼地上的巨虎。
“可惜了，兄弟。时候不早了，没工夫处理这头畜生，不然倒是能给你做件虎皮大衣。”
姜柯站在方莱身边，愣是没敢往那巨虎跟前凑。
“大哥，这玩意我要是单独碰见，它估计都得嫌我不够塞牙缝。”
他又低头看了眼巨虎，随后笑了笑。
“得了，兄弟也不多问。大哥有大哥的难言之隐，我现在倒是越来越好奇你说的那个仙塾了。”
方莱看了姜柯一眼，眼里的笑意多了几分，也没再解释。
“现在便可以出发。为兄带着你，一个时辰左右便能到。”
说完，他抬起鱼竿往腹前一送。
青光一闪。
一整根鱼竿就这么没了。
姜柯眼睛跟着一瞪。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卷厚厚的毡毯又出现在方莱手中，被他随手铺在了地上。紧接着，又是一双棉鞋和一件棉衣。
方莱将衣物递给姜柯。
“为兄从北玄英洲而来，身上备用的也只有这些厚衣物。虽都是普通之物……”
他说到这里，上下扫了姜柯一眼。
“你先将就一下。”
姜柯有些茫然地接过棉衣棉鞋，视线却还停在方莱腹部。
这他妈……到底怎么做到的？
方莱转身盘坐在毡毯上，见姜柯已经套好衣物，便示意他坐到自己身后。
姜柯脑海里顿时冒出小说里那些传功的画面。
难道这是要给我传功，不藏了？
他立刻坐到方莱身后，可刚坐稳，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看着像我要给他传功一样？
方莱转头看了眼姜柯，见他已经坐稳，眼神里还隐隐带着几分莫名的兴奋，也没理会，只是伸出一只手往后一搭，按在姜柯膝盖上。
“准备好了吧，兄弟。”
姜柯兴奋道：“来吧方莱大哥！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飞毯弹射而起，很快便没了踪影……
“臭豆腐，刚炸好的臭豆腐——”
熟悉的气味伴着叫卖声传来，被姜柯甩到不知道哪儿去的意识也终于回了笼。
他甚至没注意飞毯什么时候落的地，又是怎么进的城。脚下青砖路面向前延展，长街两侧陆续亮起灯火，行人车马来往。姜柯抬头看去，宽阔的主街一直通向城中心。
又走了一阵，一片高大的建筑群出现在长街尽头。方莱抬手指了指最前方的门楼。
“兄弟，到了。”
姜柯顺着望去。
仙塾。
方莱见姜柯停下脚步，也没有催，只站在一旁等着。
“大哥……”姜柯沉默片刻，“我看天色已晚，这个时候去仙塾怕是有些打扰，不如今天先算了。”
方莱转头看了眼姜柯，愣了一下。
“那便依兄弟。”
他又看了眼仙塾的方向。
“为兄先进去知会一声。兄弟今晚在附近歇下，什么时候想去了，报上自己名字便是。”
姜柯回头看着方莱。
“大哥，您误会了。单纯是今天有些疲乏，加上……”
他顿了顿。
“这一下午发生的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兄弟需要消化一下。您这么照顾我，我还有什么不相信您的。”
方莱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
“虽只相处半日，但为兄与兄弟倒也投缘。既如此……”
说到这里，方莱像是想起什么，又伸手探向腹前。
“为兄虽不能直接给予兄弟什么，不过这些凡俗琐事，想来师父也不会追究。”
说话间，他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
玉牌正面只有“仙盟”二字，隐隐泛着青光。
方莱将玉牌翻过来，抬手在背面轻轻一点。
青光流转，两个字缓缓浮现。
姜柯。
“兄弟，握一下。”
姜柯依言接过。
玉牌入手微热，那股热意只停留了一瞬，很快便消失不见。
方莱笑道：“好了。”
“这玉牌帮不了你修行，不过能省去不少凡间琐事。四座大城之中，寻常吃穿住行，只要不是修行之物，出示此牌便可。”
“玉牌已经录了你的信息，旁人拿去也用不了。”
姜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牌。
这他妈不就是信用卡吗？
还是实名认证的。
方莱转过身，朝姜柯抱了抱拳。
“那兄弟，为兄先去安排。咱兄弟有缘再见。”
姜柯看着他，没有学着抱拳。
片刻后，他认真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大哥，保重。”
目送方莱走进仙塾，姜柯转身沿来路走去。
没走多远，一个印着“茶”字的幌子在夜色里映着亮光。姜柯看了一眼，转身跨过门槛。茶馆一楼摆着六七张方桌，中间两桌坐着客人，嗑着瓜子，品着茶，聊着什么。
姜柯走到柜台前。柜台后面的货架分成三层，各摆着些茶叶。
姜柯递出玉牌。
“老板，这个……能用吗？”
掌柜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仙盟”二字上停了停，又接过玉牌翻到背面。
“能。”
他取过账册，提笔记下“姜柯”二字，又将玉牌递了回来。
姜柯松了口气。
“给我来壶最便宜的茶就行。”
余光瞥见通往二楼的楼梯，他转身上楼。楼上只有四张桌子，空无一人。
姜柯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推开窗，晚风吹了进来。
“客官您的茶，请慢用。”
姜柯道了声谢。
茶水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来吹了吹，却没喝，目光落在茶杯上。
‘星斓……今天你怎么了……’
没有答复。
可姜柯就是觉得她听见了。
姜柯转头看向窗外，青阳城已经彻底入了夜。顺着那片光亮看过去，还能依稀看见仙塾露在夜色中的一角。
姜柯看了很久。
‘星斓，你知道吗？我十五岁那年，家里一下就空了。’
‘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那几年，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装得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其实……挺孤独的。’
姜柯端起茶抿了一口。
‘二十二岁以后，就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
‘我现在都佩服我当时那恶趣味。说真的，我现在都觉得翠花这个名字挺好。’
他继续在心里念叨。
‘刚开始我是真嫌你烦。吃饭你管，睡觉你管，胖了你管，懒得动你也管。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叨叨，我那时候还想，这玩意儿能不能关了。’
姜柯嘴角那点笑意也慢慢淡了。
‘后来什么时候习惯的，我自己都忘了。’
‘就是有一天突然发现，回到家以后，好像没以前那么安静了。’
‘再后来，四年就这么过去了。’
姜柯端起已经半凉的茶，一口喝干。
‘我就是有点怕……’
‘怕又变回一个人活着。’
他放下茶杯，刚准备起身。
脑海里忽然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姜柯。’
姜柯动作停住。
‘你不热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