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三楼,进了房间。
战乱之地的旅店房间都不大,也就一张床、一把椅子,以及一个壁炉,壁炉里烧着柴火,驱散北境的寒意。
窗户很小,装着铁栅栏,从这里能看见镇子一角。
远处是灰蒙蒙的矮城墙,城墙外是一望无际的雪原,雪原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黑色的巨大轮廓。
那应该是宏伟要塞。
魔法乱流在宏伟要塞以北四处流溢,大概如今高空中正有一股乱流隔绝了视线,让她看不清要塞本身。
克谢尼娅把斗篷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在窗边看了会儿,然后转过身,开始清点自己的全部家当。
身上还剩15金币,外加余了些银币,这就是她全部的流动资金了。
一阶火焰法杖,一阶通用法师袍,一阶敏捷风靴。
都是最基础的一阶装备,在要塞领这种地方,只能算勉强够用。
至于药品,公主送的那瓶中级治疗药剂本来想私下留着以后用的, 可克劳德得了公主命令,必须亲眼看着她用掉药剂,把手上的烧伤治好。
所以剩下的依旧是自己买的三瓶低级魔力药剂和一瓶低级治疗药剂。
这就是她在灰石镇的全部本钱。
克谢尼娅单腿盘膝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敲击膝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公主只让她来要塞领打头阵,是否意味着……公主目前手上可动用的人实际上比她想象的还要少?
这其实也正常,帝都正处于权力交接的大动荡时刻,根据她脑海中的记忆,此前五公主可从来没表现出政治倾向,这也就意味着她在明面上,没有成建制的军事力量,如今来北方避祸,一是老皇帝的意思,二来嘛,大概也有明哲保身的意味。
但明哲保身不是坐以待毙,公主一定会运营自己的力量。
所以接下来,公主会优先吃掉分水领,此外,凭借宏伟要塞俯瞰南北,她也要找机会从要塞领搜刮些人力、资源,自己这把还没发育起来的刀,就是她插在要塞领的第一步棋。
至于自己……
先去码头……呸,去要塞领搞点魔兽吃。
如今她手里还有石肤天赋碎片没修复,魔法转物理也还只是一阶,这两样东西都是未来魔力消耗的大户,要养它俩,克谢尼娅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少女手中把玩着金盏花徽章……
至于公主……
克谢尼娅不是不懂感情的人,只是她对帝国公主这个身份真没有太多善意。
皇权世家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每一份馈赠背后都标定着价格,哪怕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价格是什么。
“算了,”她把徽章重新收好,自言自语,“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客人,你们的晚饭。”
克谢尼娅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十几岁的雀斑女孩,她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是两块黑面包,一碗炖肉,还有两杯麦酒。
“放桌上吧,”克谢尼娅让开身子。
女孩进来放好托盘,临走时偷偷看了克谢尼娅一眼,支支吾吾许久后才小声说了句,“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然后就红着脸跑了。
克谢尼娅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关上门。
自己这无处安放的该死魅力啊……
“主人,吃饭了,”艾米已经爬到椅子上坐好,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炖肉,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克谢尼娅走过去,把炖肉分成两份,大的那份推到艾米面前,自己拿起一块黑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很硬,有点发酸,炖肉的味道也很一般,肉煮得太烂,盐放得太多。
虽然在北境,这已经算是不错的伙食了。
艾米吃得很香,小脸埋在碗里,一会儿就把自己那份吃完了,然后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肉汁,眼巴巴地看着克谢尼娅的面包。
克谢尼娅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面包再掰了一半给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艾米接过面包,开心地笑了,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递过来。
“主人,给你。”
克谢尼娅低头一看,是一块干硬的肉干,应该是之前在路上省下来的。
“你自己留着吃,”克谢尼娅揉了揉她的白发。
“不要,主人吃,”艾米固执地举着小手,“主人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克谢尼娅看着她认真的小眼神,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接过肉干,咬了一口,然后摸了摸艾米的头。
“好吃的。”
艾米立刻笑开了花。
吃完晚饭,克谢尼娅让艾米先睡,自己则坐在桌边,就着灯光,从背包里翻出一张从斯劳特手里取来的地图,开始仔细研究。
灰石镇在要塞领的最南边,往南走几天就是宏伟要塞。
要塞领的大部分人类聚居地都分布在宏伟要塞周围,越往北魔兽越多、越强,也越危险。
冒险者公会的任务等级应该和魔兽等级对应。
一阶冒险者接一阶魔兽的任务,二阶接二阶的,以此类推。
她用战士身份伪装的话,只能接一阶任务,不过以她的真实战力而言,一阶任务对她来说应该不难。
关键是要找到一个既能赚钱、又能快速提升实力的任务类型。
猎杀魔兽肯定是最好的选择,既能赚任务佣金,又能卖魔核和材料,还能通过噬魔者天赋吸收魔力升级,一举三得。
克谢尼娅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了灰石镇西北方向的一片区域:灰石林,一片成熟且完整的魔法乱流区,同样也是一阶和二阶魔兽的活跃区域。
魔法乱流区危险异常,一般没有资深冒险者或是具备较高魔力嗅探能力的法师带路,寻常冒险团都不会擅自闯入。
不过风浪越大鱼越贵嘛,去的人少,也就意味着……魔法乱流区里的魔兽味道一定很鲜。
就从这里开始吧。
她正想着,突然听到楼下大堂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在争吵。
静静等了会儿,楼下声响不息,反而愈演愈烈,克谢尼娅心中凑热闹的基因瞬间点燃,她努了努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推开房门,靠着栏杆注视着下方。
“……我说了,这个任务我们骑士团接了!”
“凭什么?先来后到懂不懂?我们血狼团早就登记了!”
“就凭你们菜!说起来你们血狼团的团长呢?还在教堂门口躺着吧?凑够金币请牧师了吗?”
“你他妈——”
然后是桌椅翻倒的声音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大堂内,一群人正在推搡,其中一方大约有七八个人,都穿着统一的红色铠甲,为首的是一个精壮的中年男人,正在和另一方的人对峙。
红魔骑士团,血狼团……?
克谢尼娅咀嚼着这两个名字。
堂下的喧闹并没有持续太久,又过了会儿,老板娘穿着暴露的睡衣,忙急忙慌地赶了出来打圆场,胸前颤颤巍巍,倒是看爽了旁边的酒客,她的身后跟着几个年轻酒保,为每一位战士递上一杯麦酒。
圆滑而市侩的话语在大堂里响起,无声无息间熄灭了男人们的怒火。
克谢尼娅不由得高看老板娘两眼。
果然么,能在这种地方做长久生意的,总是有两把刷子的。
转身回房前,她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红魔骑士团那个为首的中年男人。
赤红色的短发,在北境灰暗的天色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即使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克谢尼娅也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暴躁的、充满攻击性的气息。
“我是不是见过他,嗯,得去掉‘是不是’,我肯定见过他,”少女搓了搓下巴并不存在的胡须,“他是谁呢?”
不知为何,她心如警钟鸣起,一股不知缘由的危机感蓦然出现。

(百丽儿·阿格尼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