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谢尼娅裹紧羊毛斗篷，酒红色的眸子瞥了眼身后那座横亘在天地间的巨型要塞。
在她身前的是五米高的灰黑色石墙，墙头上插满冰封长矛，各色破败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远远便能闻到铁锈与魔兽混杂的腥气。
这座破败的灰石镇便是要塞领的门户，除了宏伟要塞，这里便是进入北境战区的最后的安全区。
“克谢尼娅小姐，”身侧传来斯劳特毫无起伏的声音，女骑士勒住战马，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前面就是灰石镇，我的任务到此为止。”
克谢尼娅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从分水领出发到现在整整三天，这位女骑士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五句，连吃饭都是安安静静啃干粮，活像一尊只会骑马的雕像。
公主到底从哪找来这么个闷葫芦。
斯劳特自然是听不见她的腹诽，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黄金徽章递过来，上面刻着一朵怒放的金盏花。
“殿下吩咐，若小姐在要塞领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可持此物去行宫。”
克谢尼娅接过徽章，指尖触到金属上残留的一丝温度，心里微微一动。
公主对她，是不是好得有些过头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先活命再说，别的可不能多想。
斯劳特不再多言，调转马头，战马踏着魔焰，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克谢尼娅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徽章，又偏头看了眼身边裹着小斗篷、怯生生拽着她衣角的艾米，深吸一口气。
“走吧，”克谢尼娅把徽章贴身收好，带着艾米朝灰石镇走去。
两丈高的石墙上插满了折断的箭矢和魔兽的骨刺，城门是包铁的橡木，表面布满刀砍斧劈的痕迹，缝隙里还卡着几片暗褐色的鳞片。
守门的是两个穿着锁子甲的士兵，脸上带着北人特有的风霜和麻木。
几人看到克谢尼娅牵着一个白发小女孩走过来，其中一人努了努下巴。
“身份。”
克谢尼娅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平缓：“路过的旅人，带妹妹来投奔亲戚。”
士兵嗤笑一声，打量了她一眼。
斗篷下的身形单薄，脸生得好看，看起来不像有威胁的样子。
至于那个白发小女孩则是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只眼睛偷看。
“要塞领不太平，”士兵哼了一声，“晚上别出门，听到魔兽潮警报记得往镇中心跑。登记，两个银币。”
克谢尼娅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银币递过去，心里默默咀嚼着“魔兽潮“ 三个字。
其实士兵根本就不信克谢尼娅蹩脚的借口，毕竟要塞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被人类和魔族翻来覆去犁了不止十遍，怎么可能有人来投奔亲戚。
但无所谓，要塞领不问出身，来了就是炮灰嘛，反正外面魔兽这么多，总有怀揣着淘金梦的年轻人想要来试一试。
两名士兵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某些话语：又来两个送死的炮灰，可惜长得挺嫩，白白喂了魔兽肚子。
克谢尼娅知道士兵知道自己在说谎，可正如士兵所想。
在这片混乱的大地，某个人的真实与否的目的，真的不重要，来者是客嘛，至于上餐桌还是上餐盘，就各凭本事了。
进了镇子，眼前的景象和分水领的奢靡完全不同。
街道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两侧的建筑大多是粗石砌成，低矮而坚固，几乎看不到任何装饰。
街上最多的是穿着皮甲、背着武器的冒险者，身上带着魔兽的腥气和血渍，眼神警惕而凶悍。
其次是穿着制式盔甲的士兵，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长期作战的疲惫，偶尔能看到几个商人，但也都是做魔兽材料和兵器生意的。
空气里充斥着着铁锈、魔兽腥膻以及廉价麦酒的混合酸臭味。
这就是北境。
克谢尼娅裹紧斗篷，压低了兜帽，带着艾米往镇子深处走。
“主人……”艾米小声拽了拽她的衣角，白发小脑袋左右张望，“这里好危险。”
“嗯，”克谢尼娅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轻了些，“所以跟紧我，不要乱跑。”
艾米用力点头。
走了大约十分钟，克谢尼娅在一家名叫 “铁砧” 的旅店前停了下来。
三层石楼，门口挂着铁砧形状的招牌，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冒险者的喧哗声。
她推门走了进去。
旅店大堂比想象中宽敞，十几张木桌坐了大半，大多是冒险者，有的在擦武器，有的在喝酒吹牛，还有的摊开一张地图在争论着什么。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老板娘，正在用一块脏布擦杯子。
克谢尼娅走到吧台前，摘下兜帽，露出那张白皙好看的脸。
“还有房间吗？”
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她身后怯生生的艾米，语气平淡：“有。楼上单间，一天五个银币，包一顿晚饭。”
五个银币一天，一个月就是十五金币，相比分水领贵了五倍。
但这是北境前线，物资本来就贵。
克谢尼娅没有还价，直接从钱袋里数出十五金币放在吧台上，“先住一个月。”
老板娘看到金币，眼神稍微变了变，态度也热络了一些，“好嘞，三楼最里面那间。晚饭在大堂吃，或者我安排人送上来。”
“送上来吧，” 克谢尼娅重新戴上兜帽，“另外，冒险者公会在什么位置？”
“出了门往左走，两条街就到，最高的那栋楼就是，”老板娘指了指方向，又多嘴了一句，“姑娘你是冒险者？宏伟要塞以北可不比以南，魔兽凶得很，你一个人带着孩子……”
“我知道，”克谢尼娅打断她，牵起艾米的手往楼梯走，“谢谢提醒。”
老板娘的话被噎了回去，她继续搓着杯子，目送一大一小两女上楼后，她悄无声息看了眼变得有些安静的大堂，忽然咧着嘴怪笑两声。
初来乍到就露富，这女娃娃可是来找死的吗？
大堂角落，几名盗贼装扮的人收回贪婪目光，互相碰了碰酒杯，一口饮下劣质麦酒，扣上帽子，推门而出。
一名显然流着半兽人血脉的壮汉吨吨吨喝了一大口麦酒，睁着惺忪的眼，死死盯着楼梯，许久后才呼出一口酒气，嘿嘿笑着，“好嫩的小娘皮……”
他身边坐着的姑娘毫不在意形象地吐出一节兽骨，一边吃一边嘟囔说着：“老大，我劝你别招惹她，直觉告诉我她很危险。”
“老大”摇摇头，薅了把枯黄头发，“真到了灰石镇，谁又能比谁危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