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在尸体前站了很久。
风灌出来，卷起尸灰，灰白.粉末打着旋，落在他肩头、发上。
他慢慢抬头，望向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的石林。
地母鬼蛛是真的，活动范围抵达中间层也是真的。
可在蛛丝底下、灰烬里头，还藏着一个人，一个用火，且在地母鬼蛛眼皮子底下把六个人悄无声息灭口、再拿蛛丝和大火把痕迹抹干净的人。
一个法师！
赤焰握紧刀柄，手背青筋浮起，深吸一口气。
这可是灰石林的中间层，魔法乱流的加持下还能用出这样的火焰，这种级别的法师，为什么会杀疤脸儿他们六个人？
而且，不知道这个法师怎么办到的，他竟然能奴役三阶的地母鬼蛛，以喷吐蛛丝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掩盖尸体踪迹。
一个至少三阶，且能奴役三阶地母鬼蛛的法师……
赤焰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一颗心瞬间跌入谷底，他不仅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允许二十四小姐千里迢迢奔赴北境寻找克谢尼娅，这件事到底做对了么？
这北境，比他想象中的要复杂太多太多了。
“团长？”身后的人小心唤道。
赤焰回过神，将眼底那点翻涌的思绪重新压下。
没有活口，没有目击者，没有一件能确凿指认那人的东西，这还仅仅只是自己的猜测。
这时候把林子翻过来也翻不出别的，只剩一堆骨灰，而且若是轻举妄动，招惹了那位可能存在的大法师，自己一行人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把兄弟们收殓了，”他转身，声音听不出情绪，“回去给公会递话，就说确认地母鬼蛛出没灰石林中间层，而且又继续扩大的迹象，马上封闭灰石林，非三阶实力不得入内。”
“是。”
…
…
宏伟要塞的偏门在身后合上，克谢尼娅勒住马。
她没有立刻往北，而是在岔道上停了片刻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黑色巨城。
公主的提醒还在耳边：百丽儿半个月前已经带兵北上。
她原先只当这位“二十四小姐”是个躲在帝国南方的阿格尼丝老巢，隔着无数领地暗算她的好姐妹，从没想过她会亲自追杀过来。
“这还真是……看得起我啊。”
克谢尼娅咂了咂嘴，调转马头，冲进要塞领灰蒙的天色里。
回到灰石镇时已是傍晚。
铁砧旅店的招牌在风里晃荡，她刚把马拴好，三楼的窗户就啪一声推开，一颗白发小脑袋探出来。
“主人！”
艾米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压着衣服的褶皱印子，明明双眼惺忪困得不成人样，却依然在第一时间推窗唤出声，显然是一直守在窗边。
“嗯，回来了，”克谢尼娅上楼推门。
艾米赤着脚跑过来，跑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乖乖停下，双手背到身后，仰着脸看她，只是那目光一个劲往她的包裹瞟。
克谢尼娅被逗乐，摸出从公主行宫顺走的蜂蜜面包递过去。
“吃吧。”
“谢谢主人！”
艾米接过来小口啃着，腮帮子鼓鼓的，吃着吃着又抬头，看向克谢尼娅的小眼神里满是依赖。
克谢尼娅就在她对面坐下，看着这小姑娘狼吞虎咽，那点从行宫带出来的说不清的烦躁，倒是被冲淡了些。
克谢尼娅刚喝了口水，门便被敲响了。
“尼娅小姐，”费边压着嗓子，“您回来了？”
门外站着费边和蕾切尔。
壮汉撑着拐杖，脸色古怪地看着克谢尼娅，就好像看见了什么怪物一样。
“进来说，”
费边反手带上门，开门见山道：“尼娅小姐，您说的那头巨蜥，我们已经捞回来了。”
“这么快？”
“您吩咐的，我们哪敢耽搁，不过，”费边咽了口唾沫，粗犷的脸上头一回露出忌惮，“兄弟们把它抬回来时，我和蕾切尔都没敢吱声呐。”
“怎么了。”
“太大了。足足三丈长嘞，一身岩甲比磨盘还厚，我请了几个力工，靠着魔法马车都差点没搬动，”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它身上，没有外伤呐。”
“那么厚一层甲，连一道刀口都没有。就只有……嘴里。”
费边看着克谢尼娅，喉咙滚了滚。
“像是被人……从嘴里，一把火炸死的。“
屋里静了一瞬。
艾米啃面包的动作停了，她悄悄抬了下眼，那双眸子快速划过一缕金光，思忖片刻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
克谢尼娅端着杯子，神色不变，淡淡“嗯”了一声。
“我杀的。”
“另外，我说过不要问问题，需要我再说一遍么？”
这句话说的轻飘飘的，但落在这对獠牙团二人组耳朵里，后背瞬间浸满冷汗，冷不丁打了个颤。
费边咚的一声跪在地上，连拐杖都不敢撑，用双手撑着地。
汗水顺着额头滴在地上，他抹了把脸，咬着牙说道，“对不起小姐，是我的多嘴了。关于那几头魔兽，我让人以灰石镇的行情粗浅估了个价。岩甲巨蜥皮甲完整度极高，起码能打七八副上好重甲，加上利爪筋骨，少说三百五十金。另外两头，一头岩甲蜥一头石爪獾，材料总共两百金出头。”
他掰着指头，
“刨去魔核，三样拢共五百五十金往上。对了，小姐，三头魔兽的魔核都被挖了……”
“嗯，我挖的，没事。”
得到这句回复，费边长舒一口气，他就怕这三枚魔核是被其他人偷了去，到时候怪罪到他费边头上，他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啊。
克谢尼娅此刻正在心里飞快过账，五百五十金，按照之前的约定她能拿七成，将近四百金，若是让费边他们把尸体拖到分水领去卖，这价格还能再涨不少。
“行，”她点头，“尽快出手。渠道记得走分水领，至少岩甲巨蜥不能在灰石镇出手。”
“明白！”费边应完，又犹豫了一下，“不过小姐，有件事得提一嘴。”
“说。”
“灰石林里还发生了件事，我们去找尸体的时候，碰上红魔的人了。”
克谢尼娅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那个赤焰，亲自带人进了中间层，”蕾切尔接着说，“我们没敢靠近，出来后就听见人说，他们向冒险者公会确认了地母鬼蛛在中间层出没的消息，同时还提议暂时封锁灰石林，三阶实力以下的人，不得进入。”
“还有，”她皱眉，“最近还有种说法，公会到处都在传，说要塞领北边有超级魔兽要出世，逼着魔兽往南迁，那头地母鬼蛛，可能就是因为这种情况才扩大了行动范围。”
屋里又静下来。
克谢尼娅垂着眼，指腹慢慢摩挲杯沿。
她那天处理尸体的手段并不算高明，不过是用火简单地毁尸灭迹，如果红魔骑士团但凡有点水平，应该很容易看出是法师出的手。
这算是克谢尼娅埋下的一枚烟雾弹。
毕竟如今的尼娅是战士，红魔那群人应该暂时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来，不过今后行事的确需要小心谨慎些了。
至于那群南迁魔兽……
“我知道了，”她抬眼，声音平静，“这些事你们就别掺和，早些准备去分水领吧。”
“是。”
两人交代完便告辞。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她和艾米。
克谢尼娅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摊开手看着掌心，兀自思忖着，“灰石林的魔兽要抓紧了。”
昏暗里，少女慢慢眯起那双酒红色的眸子。
“在他们封林之前……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