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天空总是灰色的。
那是数百年不曾散尽的硝烟与尘霾,混合着高空的魔法乱流在头顶无声翻涌,像一块浸透了血、又风干的铅块,沉甸甸压着这片大地。
所以透下来的天光也是灰色的,灰里衔着一层铁锈似的暗红,落在无垠雪原上,把本该洁白的雪,染成一片说不清的肮脏。
风从更北边刮来,
穿过崇山断崖,穿过断壁堡垒,带着腥膻、焦糊,还有北境特有的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意,一路刮到灰石镇的石墙下。
墙头插满冰封长矛,残破旗帜在风中战栗,墙根处几只啄食尸骸的秃鹫被惊起,扑棱着乌黑的翅膀哑叫两声,见没有别的动静,又落回了原处。
这里是帝国北境的尽头。
往南一步,是宏伟要塞俯瞰的人间,往北一步,是被帝国遗忘、只凭刀和血说话的地方。
一年到头,风刮不完,魔兽杀不尽,人,则一个接一个为了金币趋之若鹜而来,再悄无声息地埋进雪里。
红魔骑士团的驻地在镇子东边。
一座征用的石楼,门口拴着二十一匹熔岩魔马,廊下挂着成排钢刀,风一吹过,刀身便如风铃般撞得叮当作响。
给自己取代号为赤焰的中年男人坐在屋里,认真仔细地磨着刀。
水磨石蹭过刀身,一下又一下。
他面前摊着一张灰石林的草图,炭笔记号沿着刀疤脸狩猎的方向一路往北,最后一个停在中间层偏南,那里的墨迹已干了三天。
按约定,每隔半天留一道记号,得手之后,最迟第二天傍晚回来。
而现在,第三天的日头正往西边沉。
磨刀声忽然停了,
赤焰抬起眼,他觉得人回不来了。
“来人,”
门推开,一名红甲战士探进半个身子。
“疤脸儿那边,有信儿没有?”
“没有,”战士顿了顿,“去林子边接应的兄弟也回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赤焰沉默片刻,起身,把长刀往背后一甩,大步往外走。
“点六个人,带上猎魔标枪,”他在台阶上停了一步,赤红的眉毛压下来,“跟我进林子。”
…
…
一进灰石林,天色就像被盖上一层纱幕。
赤焰压低身子,脚步放得极轻,那双在风雪里熬红的眼睛,从石柱扫到地面,又从地面扫回半空。
他循着疤脸儿的踪迹,不断往前推进。
捕猎从来都不是他们此行最核心的任务,没错,他们是要像正常冒险团那样办事,可究其根本,他们只是在为小姐服务。
他们要找的只有克谢尼娅。
但这个人就好像真的死了一样,竟搜寻不到任何踪迹,所以赤焰有理由怀疑,如果克谢尼娅没有死,那她很有可能换了身份、名字。
最近他们盯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叫尼娅的一阶女战士十分扎眼,所以疤脸儿才带人深入灰石林,试图找机会接触她。
一截折枝,一块翻面的石子,或是石柱根部刀尖刻出的浅痕,刀疤脸留下的记号一路把人往中间层引。
越往里,脚步越慢。
直到空气里那股味道变了。
起初是若有若无的一丝甜,混在魔兽的骚气里,再往里,那甜越来越浓,黏在舌根,甜得发腻、发臭。
赤焰瞳孔一缩。
蛛毒。
而且是地母鬼蛛的毒!
他抬起拳头,身后六个人齐齐停步。
“警惕,四人持枪,”他压低声音,说道,“一旦看见影子,直接抛射!”
七人组成阵列,三人戒备,四人用力握持猎魔标枪,粗壮的右臂血脉偾张,目光凌厉,但凡此地稍有异动,便会全力将手中猎魔标枪抛射出去。
越过歪斜的石柱,是一片豁然开朗的空地。
赤焰先看见的,是满地的灰色。
一堆灰白灰烬堆在空地中央,被风掀散小半,灰里蜷着几具焦黑的东西,缩成一团,依稀看得出人形。
一,二,三……六具。
身后有人倒吸凉气,脚刚往前迈,赤焰伸手往后一压,死死按住那人。
“都别动,”
他独自走进去。
他皱着眉观察着四周情况,三四根石柱被撞断,地上犁着深深的爪痕,是某个庞然大物爬行留下的。
灰白蛛丝挂得到处都是,一层叠一层,丝线上坠着毒液,在灰光里发出幽亮。
赤焰蹲下,捻起一缕蛛丝,指尖慢慢一搓,凑到鼻端,闭了闭眼。
然后用刀鞘,拨开那堆灰。
烧得很透,
疤脸儿那张脸已认不出来,只能从灰里压着的半块红甲和那柄烧得扭曲的长刀,认出这就是他。
其余五人横七竖八埋着,身上都缠着蛛丝,像被什么裹住之后,又被一把火点了。
赤焰沉默地看着,久久没出声。
“团长,是……地母鬼蛛?”年纪最轻的那个,没忍住问道。
赤焰没说话。
他站起身,绕着空地又走了一圈。
答案似乎是现成的:
刀疤脸率队追猎岩甲巨蜥至此,正好撞上活动范围扩大至中间层的地母鬼蛛,他们六人本就实力较弱,连逃跑都做不到,最终化作一地枯骨。
“没错,是地母鬼蛛,”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六个人全折在这儿了。”
空地上陷入一片死寂。
不对。
这不对。
哪哪都不对。
赤焰站在灰烬的中央,眼睛慢慢眯起。
疤脸儿是9级战士,他们这支小队以感知与敏捷取胜,算是骑士团中的斥候,战斗力相对较弱,但他们六个人甲胄齐全、配合多年。
就算真撞上地母鬼蛛,打不过总是能跑的,就算跑不掉,临死也该放出一支响箭,或拼着命撕开一道口子,让一个人冲出去报信。
毕竟就连獠牙团那种破烂货都能从地母鬼蛛手里活下来,疤脸儿他们六人更不可能全军覆没。
可什么都没有。
这六个人,像被谁悄没声息地齐齐摁死在这里,连一声响都没漏到林子外头。
他的目光落回在蛛丝上。
他觉得奇怪的点在于,这些蛛网实在是……太均匀了。
地母鬼蛛为了捕猎,喷出来的蛛丝应该随战场变动而变动,只要地母鬼蛛与疤脸儿他们产生交战,那蛛丝就该东一缕西一缕挂着,可这片空地上的蛛丝铺得太过均匀,一层盖过一层,就好像是有什么人指挥它,要它在整座战场盖上一层裹尸布。
难道是要掩盖什么?
他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几步并做一步走到空地边上,伸手拨开一根石柱背面的蛛丝,蛛丝底下一小片灼痕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赤焰的指尖就这样久久悬在灼痕上方。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快步走到疤脸儿的尸体前,拔出钢刀,用刀锋轻轻挑开蛛丝,观察着他们烧焦的尸体。
赤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心里如山呼海啸般响起一道声音:
他们首先遭遇的不是毒杀,是火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