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费边的兴奋呼喊声中穿越宏伟要塞，一路进入分水领地界。
再往南走，道路两侧的雪原上出现成片矮林和被雪压着的木栅栏，几缕炊烟从林子后头升起。
傍晚时分，林中村到了。
老吉米是踩着雪迎出来的。
老人裹一件磨得发亮的旧皮袄，精神矍铄挺直了腰杆，脚下绑着两块兽皮，走在雪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挎刀背绳的汉子，都是当初随他冲进林子，被克谢尼娅救下的猎人们。
看见马车窗内那张精致的脸，老吉米那张被风雪刻满褶子的脸一下亮了，几步迎上前，冲着车帘深深弯下腰。
“大人！”他声音又干又脆，压着满心兴奋，“可把你盼回来了！”
车帘掀开。
克谢尼娅跳下车，抬手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酒红色眸子落在老人身上。
她开口，“别叫我大人。”
老吉米直起腰，脸上的笑顿了一下，没太明白。
“叫我尼娅就好了，”克谢尼娅拍了拍肩上的雪，“我在要塞领的冒险者协会注册了个身份，一阶战士。”
“一阶……战、战士？”
老吉米愣住了。
他身后几个猎人也面面相觑，有人没忍住低头偷笑。
这玩笑开的。
他们可都亲眼见过，这位大人站在雪地里，连咒语都不用念，抬手就是一颗火球，把那么大一头魔狼连头带肉烧成焦炭，那火光冲天的架势，至今想起来还叫人腿软。
这样一位法师老爷，说自己是战士？
“大人说笑了，”老吉米赔着笑，只当她是不愿露白，声音压得更低，“我都懂，大人们都不爱声张。你放心，这些日子里，我们这群人连大人半个字的信息都没漏出去……”
克谢尼娅看着他一脸“我都懂”的神情，默默点着头。
她没再解释，转身走向马车。
“都过来，”她朝那几个猎人抬了抬下巴，“把油布掀开，先看货。等会儿跟你们商量件事。”
费边拄着拐快速下车，车夫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脸，两人对视一眼，一起拉开油布。
油布一层层揭开，老吉米脸上的笑，也一点点僵住。
第一具，也就是最面上的，是剥了皮的幽纹豹。
第二具，石爪獾。
第三具，岩甲蜥。
老人的呼吸已经有些粗了。
等他看清第四具，那身脸盆大小的深灰岩甲，那几乎塞满半座猎人小院的庞然体量，他倒吸一口凉气，吸得太急，呛得连连咳嗽。
“岩甲巨蜥……”他声音发飘，“这东西也能搞到手？！”
他到底是老猎人，枯瘦的手抚过那身岩甲，一寸寸摸过去，成色好坏心中立刻就有了数。
甲叶完整，利爪齐全，处处是上等材料，唯独……他掰开巨蜥紧闭的大嘴，只看一眼，手就是一抖。
口腔深处一片焦黑。
这应该是一团火，从里向外，活生生烧穿的。
老吉米缓缓直起腰，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心里那点对法师大人的敬畏又重了几分。
他越发笃定，敢跟这种东西近身，还能把火焰精准塞进它嘴里，且一击毙命的，这般法师，整个北境都找不出第二个。
怪不得法师大人是帝国法师啊，他甚至在心中猜测，这种水准的法师，哪怕是在帝国法师团里也居于前列吧。
“看清楚了？”克谢尼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看、看清楚了，”老吉米连忙点头。
“它全身上下，可有一道刀口？”
老吉米一怔，重新低头，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没有。
那么厚一层岩甲，除了嘴里，一道影响售价的刀砍剑劈的痕迹都没有。
“那你再看这个，”
克谢尼娅走到巨蜥尸体旁，在那片磨盘大的胸甲前蹲下，她单手扣住甲叶边缘，袖口底下，肌肉极轻地绷紧了一下，下一瞬，她手腕往回一带。
咔嚓——
连着冻肉和筋骨，那片两个壮汉都未必抬得动的厚甲，被她一只手硬生生从巨蜥身上撕扯下来。
她随手往雪地里一丢。
咚的一声闷响，小屋跟着颤了颤，碎雪溅起半尺高。
村口一片死寂。
那几个偷笑的猎人，笑容全僵在了脸上。
老吉米张着嘴，直勾勾盯着雪地里那片厚甲，又看看少女那只纤细白皙，却把岩甲当纸片撕下来的手，脸上的血色一会儿褪、一会儿涨。
他是行家。
正因为是行家，他才看得更清楚，刚才那一下，少女纯粹是用这一身血肉撕开的。
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一位法师，不用魔法光靠这只手，就能把岩甲巨蜥撕了？就算是尸体没错，可这说出去谁信啊？
老吉米活了大半辈子，过手的魔兽能从村东铺到村西，听过的传说也不少，传说里的猛人，没一个这么邪门。
他再看向克谢尼娅时，那点对法师大人的敬畏，变成了另一种更实质性的东西。
那是猎人在林子里正面撞上一头自己根本惹不起的猛兽之后，从里到外的服气。
“尼娅大人……”
老吉米这回也不独叫大人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认认真真冲着她施了一礼。
“我真是大开眼界啊，”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他顿了顿，到底没忍住，又问了一句，“这些东西……当真是你亲手杀来的？”
“不然呢，”克谢尼娅拂去手上的冰碴与雪，重新戴好兜帽。
老吉米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那点惊疑尽数敛去，只剩一种老猎人押对了宝、又敬又喜的郑重。
他侧身把路让开。
“尼娅大人，”老吉米看着费边与车夫，施礼道，“两位也请来。外头冷，先进屋烤火。”
他语气热络，一边引路，一边说着，“材料的事你放一百个心。这几头畜生交给我，一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一枚金币都少不了，就是不知道大人这次，是匿名售出还是挂那个名头售出？”
这便是老人的精明了，他看出克谢尼娅不愿意在费边两人面前透露法师身份，瞬间明白对方的用途，便在此时的问询中，也刻意免去直接说出“帝国法师”这四个字。
“还是匿名，价格低些无所谓。”
“没问题，大人放心，我们整个村的命都是大人你救的，”老吉米拍着胸脯，“往后再有东西，只管往村里送。只要大人你开金口，我们村就是拿命也要为大人把事情办成！”
克谢尼娅看了他一眼，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灰石镇的商人压价压得狠，而且那里鱼龙混杂，自己若是杀太多卖太多，免不了被人调查，既如此，这些材料搁在手里也是死物。
如今费边瘸了条腿，两位团员重伤后恐怕也难以恢复巅峰实力，正好可以让他们安安心心为自己跑线送货。
加上老吉米这条线，她在要塞领猎杀来的东西，才真正能换成金币、换成卷轴，换成她往上走的台阶。
“对了，大人，最近有桩怪事，”老吉米带领几人来到一座最大的猎人小院前，忽然皱起眉，压低了声音，“大人这一趟回来，路上可还顺利？”
“怎么？”
“我听说了些怪事，”老吉米望了眼北边那片灰蒙蒙的林子，宏伟要塞在模糊寒霜中岿然而立，“这半个多月，听宏伟要塞回来的边境商人说，要塞领那边诡异得很，”
“好些三阶魔兽都扩大了活动范围，让许多二阶魔兽被迫往南挤，这也就导致了宏伟要塞往北的安全距离，不断往南压缩。而且最近男爵大人那边明明没有发布新的狩猎任务，可……要塞以南出现了魔兽出没的传闻……”
克谢尼娅眸光微动。
这样的传闻，她曾经听说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