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时分,
蕾拉猛地坐起来,后背浸出一层冷汗。
旁边的法拉几乎是同时醒来,小姑娘脸色发白,小手死死攥着被角,面色骇然道,“姐姐……他来了。”
蕾拉面色一白,连忙往克谢尼娅那跑去。
其实克谢尼娅没睡熟。
壁炉火还烧着,她靠在椅背上,怀里搂着半条毯子,听见蕾拉靠近的脚步,立刻睁开红眸,“来了?”
“嗯,”蕾拉取出自己的自然长弓,抱进怀里,“不远了。”
克谢尼娅站起来,走到窗边。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雪打在木墙上,沙沙地响。
风声底下压着一个极轻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踩在雪壳上,一下,又一下。
不是魔兽。
“不远是多远。”
蕾拉快速整备着自己的羽箭,“说不出来,我和法拉只是感应到了。算是……血脉感应?”
克谢尼娅点头。
“你叔叔,一个人?”克谢尼娅问。
“一个人。”
克谢尼娅便再点了点头。
她推开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把壁炉里的火吹得歪向一边。
老吉米就在隔壁垒了个火堆守夜,听见动静立刻站起身来,手里还捧着一瓶没喝完的烈酒,看见克谢尼娅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大人?”
“有人进村了,”克谢尼娅指挥着,“叫几个猎人去守着各家院门,接下来不论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老吉米没多问,扭头就走。
很快,一声铜锣刺破了雪夜,接着是脚步声、吆喝声、孩子的哭声,整个村子像被一脚踹醒的蜂巢,乱哄哄地动了起来。
克谢尼娅下意识想戴上兜帽,忽然才记起自己把衣服丢椅子上了。
她便双手合拢,呼了一口雾气。
从身后取出法杖。
…
…
雪停了。
风还在刮,把屋顶的雪沫子一片一片掀下来,落在空无一人的村道上。
克谢尼娅走出院子,站在路中间。
北边的村口,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很高,约莫有一米九往上,身着一件半旧皮甲,背后斜挎长弓,头发散着,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一动不动,像一截被人插进雪地里的枯木。
隔着两百步,克谢尼娅看清了他的脸。
半边脸还是人的轮廓,苍白,瘦削,眉骨很高,看得出年轻时是个极英俊的男人。
另外半边脸,从额头一直到下颌,爬满青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层缓慢蠕动着。
一只发紫的精灵尖耳如被虫蛀般烂了几个疮,脓液混着血水往下滴落。
艾尔登。
正如克谢尼娅在看他,他也在看克谢尼娅。
那双眼睛里,一只还是半精灵的深褐色,另外一只,眼白已经被青黑色浸透,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两个人隔着一条空荡荡的村道,谁都没先动。
风刮过,卷起地上的雪,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艾尔登先开口。
他的声音嘶哑,像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让开。”
克谢尼娅没让。
艾尔登脸上的纹路,猛地起伏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抬手,背后的长弓已经到了手里。
动作很快,
快得克谢尼娅只看见他手腕一翻,一支箭已经搭在弦上,弓弦嗡地一响,箭尖闪过一点寒芒,刺破寒夜,直奔她喉咙。
克谢尼娅微微偏头。
箭擦着耳边钉进身后的木墙,箭尾还在嗡嗡地颤,整面墙跟着晃了一下。
好快的弓。
她脚下一动,魔法转物理无声运转,魔力顺着脊背灌进四肢,整个人贴着雪面斜斜切出,直扑艾尔登。
艾尔登没有退。
他手腕一抖,长弓背回身后,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刀,刀身窄长,乌沉沉没有半点光泽,迎着她切出的轨迹,斜斜往上一撩。
这一刀后发先至,封的是她必走的中路。
克谢尼娅人在半空,强行拧腰,身子贴着刀风横移半尺,刀锋擦着肋下过去,没碰到皮肉,那股透刀而出的寒意却已割得她肌肤生疼。
好快的刀。
她落进雪地,借势一滚,拉开两步,脚下一错站稳。
魔法转物理已催到极致。
魔力顺着四肢百骸流淌,肌肉一根根绷紧鼓起,她甚至听得见自己骨节轻微的爆响。
少女压低重心,下一瞬再次扑出。
这一次,两个人实打实撞在一起。
拳、肘、膝、刀,所有动作都压缩在极近距离,快得只剩交错残影。
雪沫被脚步卷起,又被四溢的劲气绞碎,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克谢尼娅一拳砸向艾尔登心口,被他手肘硬生生架开。
她变拳为掌,反手切他咽喉,艾尔登偏头让过,短刀贴着小臂抹来,石肤及时亮起,灰白甲质覆上手臂。
铛。
刀锋咬在石肤上,火星四溅。
那一刀力道大得惊人,克谢尼娅整条手臂被压得往下一沉,脚下积雪向两侧炸开。
刀身上那股阴冷力量顺着石肤缝隙往里钻,所过之处,灰白甲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剥落。
又是腐蚀?
克谢尼娅心里一沉,发力逼退对方,翻身后撤。
她低头看了一眼,石肤被划中的地方,青黑纹路正缓慢地爬,像活物一样。
还没看清,艾尔登已追了上来。
他动作没有一丝多余,一步踏出,雪地上只留一个浅印,人已到面前,短刀自上而下,劈向肩颈。
克谢尼娅横臂格挡。
铛!铛!铛!
接连三刀,一刀重过一刀,全劈在她招架处,克谢尼娅连退三步,脚下靴子寸寸碎裂,喉头一甜,险些吐出一口血。
力量的差距,明晃晃摆在那里。
对方是10级的二阶斗士,而她只有6级,甚至还只是6级的二阶法师。
哪怕魔法转物理升到二阶,身体强化到远超同级斗士,但在绝对的等级鸿沟面前,依然不够看。
更怪的是,那刀上诡谲的腐蚀气息,更是让人防不胜防。
克谢尼娅来不及细想,第四刀已到。
她不再硬接,脚下一点向后飘出,左手抬起,掌心火光一闪,一枚火球几乎贴着刀光脱手,直奔面门。
火球来得太近,但艾尔登竟强行偏过头,火焰擦着脸颊飞过,在身后炸开,热浪掀飞一片积雪。
克谢尼娅借这一击飞快拉开距离,一边退一边抬手,火球一个接一个脱手,暗红火光在雪夜里连成一线,朝艾尔登倾泻而去。
其实这才是她最熟悉的节奏。
大法师赋予她瞬发的本事,只要魔力跟得上,她就能把法术不要钱似的砸出去,用连绵不断的轰炸把对手活活耗死。
近战者一旦无法靠近,便会着急,而着急就会露出破绽。
可这一次,对面的对手,跳出了这个套路。
艾尔登在火雨中穿行。
他身法快得诡异,往往在火球临身前一刻才动,或侧或退,每一步都恰好避开要害,实在躲不开的,也不闪不避,任火球撞在身上,炸开一团火光。
火光熄灭,皮甲焦黑,皮肉翻卷,青黑纹路立刻从四面八方涌过去,绞动着、蠕动着,把伤口一点点补上。
他像一头不知疼痛、也杀不死的怪物,顶着满目火球,一步一步逼近。
克谢尼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的火球,拦不住这东西。
艾尔登猛地加速,硬从两团火球的间隙里穿过,瞬间到了近前。
他反手一刀逼她格挡,另一只手抬起,五指张开抓向面门,指甲不知何时长出半寸,乌青色指尖缠着一层灰绿的光。
克谢尼娅石肤全开,双臂交叉,硬挡这一爪。
第一爪,石肤表面裂纹炸开。
第二爪,灰白甲质崩碎,成片剥落。
第三爪,十根缠着灰绿光的指甲抓穿最后一层防御,落在她手臂上。
刺痛,阴冷的渗入骨髓的刺痛,顺着伤口直直扎进去。
克谢尼娅闷哼一声,被这一爪推得向后滑出两丈,靴底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她低头,手臂上四道血痕,边缘泛着青黑,正缓慢往四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