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辞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轻。
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睁眼,看见的是一顶缀着纱幔的床顶。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和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腥。
然后他看见了银色的头发。
不是飘在枕头上的银丝。
是垂在自己肩头的。
晚辞愣了三秒。
他猛地抬手——
眼前的手又小又白,指甲透着淡粉,像刚剥出来的贝壳。
“……”
他张嘴想骂,发出来的声音却软得吓人,细得吓人,还带着一股没散干净的奶气。
“什么……鬼……”
他连滚带爬下了床,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是一个女孩。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梢末端却晕开一抹极淡的墨金色。左眼是浅浅的紫,右眼是深不见底的墨。皮肤白得像夜里的雪,五官却带着某种不属于血族的、过分灵秀的精致。
很漂亮。
漂亮得让他一瞬间以为镜子里是别人。
直到镜子里的人也露出见鬼的表情。
“……这谁啊?”
镜子里的小女孩也跟着张嘴,说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晚辞低头看了看自己。
胸口,平的。
腰,细的。
身高,矮的。
他以前好歹是个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儿,现在镜子里这玩意儿,看起来比夜筱筱还要小上好几岁。
“夜!筱!筱!”
他抄起梳妆台上的银烛台,转身就往门口砸——
然后。
烛台脱手,砸在门板上,弹回来,正中他自己的额头。
“咚。”
“嘶——”
晚辞捂着头蹲下去,疼得眼泪汪汪。
“老子……老子怎么连个烛台都扔不动了……”
“因为魅魔属,本来就没有力气呀。”
门开了。
夜筱筱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汤,笑吟吟地看着他。
“看来你醒得很早呢,小宝贝。”
“谁是你小宝贝!”
晚辞捡起烛台,指着她,声音却软得像撒娇。
“你、你把我变成什么了?!老子是男人!光辉骑士!人类的大英雄!”
“嗯嗯,好厉害好厉害。”
夜筱筱敷衍地点头。
“那你现在试试,用你人类的拳头打吾一下?”
晚辞冲上去就是一拳。
夜筱筱只是轻轻侧身,他整个人就扑空栽倒在地毯上。
下巴磕到地板。
“咚。”
“呜呜呜……”
“痛就是在长身体哦。”
夜筱筱蹲下来,戳了戳他气得通红的脸颊。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什么光辉骑士晚辞了。”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
“你是吾的女儿,夜晚儿。”
“谁要当你女儿!”
“可你已经是了呀。”
夜筱筱抬手,理了理他耳边的银发。
“你看,这张脸,这双眼睛,这头发——都是吾亲手给你换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
“居然还能保有原来的意识吗?真是奇怪。”
晚辞没听懂后半句。
但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成了一只……没有力气、打不过人、连烛台都扔不动的小魅魔。
“夜筱筱!”
他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火。
“你等着!老子总有一天会……”
“会怎样?”
夜筱筱歪头,笑得很甜。
“会咬你——”
晚辞扑上去,一口咬住她的手腕。
虎牙很尖。
居然真的咬破了。
夜筱筱抽了一口气,却没有躲。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个像小兽一样挂在自己手腕上的银发女孩,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晚辞才松开嘴。
嘴里一股腥甜。
他下意识想吐,喉咙却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咽了下去。
“……”
“哎呀。”
夜筱筱笑起来。
“看来,你已经开始习惯当一只吸血鬼了呀。”
晚辞僵在原地。
刚才那一口,他没有觉得恶心。
甚至觉得……有点甜。
他往后退了两步,撞上床沿,一屁股坐下。
夜筱筱也不管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别想着逃哦。”
她说。
“你现在这副小身板,连这扇门都推不开。”
“乖乖当吾的小公主,等我真正完成晋升的那一天……”
她没说完。
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关上了门。
“站住!你把我变成这副模样,连一句交代都没有——这就是血族的礼数?!”
晚辞使尽浑身解数扯着嗓子怒吼,可那细软娇弱的嗓音,却让这声嘶力竭的咆哮听起来只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在气急败坏地撒娇。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为这奶呼呼的声音感到屈辱,强撑着软绵绵的躯壳猛地抬腿追过去——
“哗啦!”
冰冷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骤然炸响。
脚踝处传来一阵强烈的拉扯力,晚辞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那股骤然绷紧的冰冷巨力绊得失去平衡,“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毯上。
娇嫩的膝盖和手掌猛烈磕在地板上,剧痛袭来。
他狼狈地趴在地毯上,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那纤细雪白的右脚踝上,不知何时扣着一圈精密的黑色锁链,另一端深深钉入沉木床脚。
门缝外传来夜筱筱轻柔而愉悦的低笑,似乎极度享受他这副色厉内荏的弱小模样。
沉重的橡木门“咔哒”一声,毫不留情地落了锁。
晚辞没有再追,也没有再叫骂。他僵硬地趴在地毯上,像是一条被抽干了脊梁骨的幼犬。
嘴里那股若有似无的甜腥味,像某种附骨之疽,顺着咽喉一点点爬进胃里。他神经质地抬起手,用破了皮的掌心用力擦拭嘴唇,试图抹去刚才咬破夜筱筱手腕时留下的痕迹。
可是越擦,他眼底的慌乱就越重。
视线里,是他那双又小又白的手。
虎口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
手背没有在战场上被异端撕裂的伤疤。
骨节纤细得连一把最轻的制式短匕都握不住。
甚至因为刚才那一下猝不及防的摔倒,娇嫩的掌心破了一层油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这根本不是一双战士的手。
这是……某种精致、脆弱、任人宰割的玩物的手。
晚辞痛苦地蜷缩起身体,脚踝上的铁链随着他的颤抖发出细碎的冷响。他拼命试图从这具柔弱的躯壳里找回一点属于男人的坚硬,张了张嘴,强行压下喉咙里那股属于女孩的细软奶音,颤抖着对自己宣告:
“我是晚辞……”
“人类……光辉骑士,晚辞。”房间没有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纱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