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辞是到第三天,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前三天他几乎没怎么睡。
他试过踹门,试过翻窗,试过把被子撕成条去够窗外的铁栅栏。累得瘫在地上,就爬起来,把弄乱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原位。
像在固执地维持某种体面。
他不肯骂人。
不是不想。
是怕一开口,那些脏话就再也收不回去,会把他最后一点人类贵族的样子也冲垮。
直到第四天早上,他习惯性地想去“听”走廊尽头的脚步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
通感没有了。
以前只要他愿意,整座城堡都会在他的感知里亮起来。墙壁的纹理、风的走向、敌人藏在铠甲下的心跳、远处某个守卫还没说出口的疲惫,全都自己涌进他的脑子。
那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
比剑更可靠,比命更熟悉。
现在,它没了。
晚辞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试着用力去听。
没有。
走廊很安静。
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跟他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不可能……”
他掐住自己的太阳穴,像要重启某个坏掉的机关。
太阳穴下的血管跳了一下。
没了。
“入墨……那魅魔的入墨呢?”
他记得血族里流传过,魅魔属天生会点入墨,能让自己的存在感变淡,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他憋了半天劲。
指尖真的淡了一点。
但只有一点点。
像指甲上沾了层灰,一搓就没了。
晚辞盯着自己那根指尖,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曾经是全人类最能打的骑士。
通感全开的时候,他能隔着半座城听见敌人磨刀的声音。
现在呢?
他连让一根手指头变透明都费劲。
“……该死。”
他骂了一声。
声音软得像小猫叫。
晚辞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子很高,他踮着脚才够到窗台。
外面是铁栅栏,栅栏外是灰蓝色的天。
他想起出征那天。
妹妹踮着脚,把一枚从溪边捡来的白石头塞进他手心。
“哥哥,你会打败所有血族,对吗?”
那时候他穿着光辉骑士的铠甲,站在晨光里。
镇长说,他是镇上第一个光辉骑士,别给大伙丢脸。
乡亲们把面饼、旧徽章和祝福塞满他的行囊。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笑着应下的。
“当然。”
他说。
“等我把血族打回老窝,就回来吃你娘做的饼。”
那些画面还在。
却像隔了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晚辞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银白色的头发,一紫一墨的眼睛。
一张漂亮到陌生的、女孩的脸。
“我是晚辞。”
他小声说。
“人类光辉骑士,晚辞。”
玻璃里的女孩也跟着张嘴,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该再念这个名字了。
因为他念一次,就发现这个名字离自己远一点。
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脚印。
潮水一来,就没了。
晚辞把脸埋进膝盖,抱紧自己。
身体很轻,骨头很细。
这是一副连剑都举不起来的身体。
可他甚至没办法恨它。
因为恨它,就是恨自己。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吃血族的任何东西。
不吃,不喝,不认命。
如果这副身体一定要变成怪物——
那他宁可先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