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一夜,孩子们的情况更糟了。
最小的孩子开始发烧,躺在晚辞怀里,眼皮半阖,喉咙里偶尔溢出一丝气音。其他孩子也好不到哪去。
房间里没有药。
晚辞只能用撕下的被角,一点一点替他们擦掉从伤口渗出的血。
“再坚持一下。”他小声说,“我会想办法的。”
他的办法,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要用自己的命,赌一把。
夜筱筱把他关起来,供着,哄着,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折磨他。他身上一定有她急需的某种价值,否则他早死了。
那么,如果他不想活了呢?
当天夜里,他打碎一只瓷碗,捡起最大的一片。
碎片很锋利。
他抵住自己的喉咙,朝门外喊:
“诺艾尔!我知道你在!”
脚步声停住。
过了很久,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发红瞳的女仆站在门外,很高,很安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殿下,请把碎片放下。”
“把孩子们放走,我就这一个要求。”晚辞握紧碎片,声音又轻又哑,却带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你放他们走,我就放下。”
“殿下,我没有这个权力。”
“那你就看着我死。”
手上一用力,碎片划破皮肤,一滴温热的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诺艾尔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不用救我。”晚辞盯着她,“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是夜筱筱的‘女儿’。如果我死了,她一定不会放过你。”
“你放不放?”
走廊里很安静。
诺艾尔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那个银发女孩脖子上的血,看着他身后蜷在墙角无声流泪的孩子们。
看到了晚辞望着那些孩子时的眼神——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过她。
那时的她和这些孩子差不多大,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缩在集市后面的巷子里,怀里揣着一块偷来的面包,被人追得跑不动了,蹲在地上等一顿毒打。
然后有个人蹲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夜筱筱。
那时的夜筱筱还不是议长,只是一个路过集市的普通少女,穿着粗布衣裳。她替诺艾尔付了面包钱,又带她去吃了一碗热汤面。
诺艾尔记得那碗面的味道。清汤,几片薄薄的肉,一撮葱花。她吃得狼吞虎咽,汤溅了一脸。夜筱筱就坐在对面看她,也不说话,只是笑。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又不认识你。”
夜筱筱歪了歪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因为饿着肚子会很难受呀。”
诺艾尔一直记得那碗面,也记得夜筱筱当时的样子。
后来,她再没见过夜筱筱那样笑。
诺艾尔闭上眼,又睁开。
“……我不能放他们走。”
晚辞的心一沉。
“但我可以放你走。”
晚辞愣住了。
“我只能解开你脚上的链子。”诺艾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后门往西,有一道矮墙。墙外是条水沟,沿着水沟走,能出这个地方。”
“你们走不走得掉,我不管。”她顿了顿,“我只当你今晚没有要挟过我。”
“你为什么要帮我?”晚辞问。
诺艾尔没有回答。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银色的钥匙。
咔哒。
脚踝上的链子松开了。
诺艾尔直起身,退后半步,把门让了出来。
“你走吧。”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晚辞一眼,然后别开脸,“快走吧,趁我还没后悔。”
晚辞张了张嘴。他想问这个女仆为什么背叛自己的主人,想问她是真的想救他,还是另有图谋。
“……谢谢你。”
然后抱起最小的孩子,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孩子。
“跟紧我,我们走。”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个接一个,跟着他往门外走去。
诺艾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银发身影带着一群孩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刚要转身——
“警告一次。”
夜筱筱正微眯着眼审视着她,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准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