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垃圾桶,穿过锈铁门,是一道又窄又陡的楼梯。
晚辞带着孩子们往下走。每下一级,膝盖都要颤一下。太久没喝过一滴血,饿得骨头都是空的。他扶着墙,停了几秒。
身后的孩子扯了扯他的衣角。晚辞回头,看见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望着他,无声地张了张嘴——没有舌头,只能发出气音。那孩子用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又指指他。
“没事,”晚辞勉强扯出一个笑,“就是……有点晕楼梯。”
孩子们不信,可没有拆穿他。最年长的男孩把肩膀借给他,女孩从另一边扶住他的胳膊,最小的孩子踮着脚,想替他擦汗。晚辞鼻子发酸。
“……好啦,姐姐还没到要你们抬着走的地步。”
楼梯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是厨房。案板上只有几块干面包,橱柜挂着铜锁。一个厨子靠在灶台边打盹。
晚辞轻手轻脚钻进去,抓起面包,回头找孩子们。最小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仰着脸看案板,嘴角亮晶晶地挂着口水。晚辞把一块面包塞进他手里,朝他比了个“走”的口型。孩子用力点头,把面包捂在胸口。
他们穿过厨房后门。外面是一道长长的石阶,贴着城墙根,一级一级向下。夜风从底下灌上来,很凉。
晚辞的步子越来越慢。饿得太久,连时间都像被拉长了。他掐住手心,告诉自己再撑一下。
女孩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破布包着的面包,是她刚才偷偷留下的,自己一口没吃。她把面包举到晚辞面前,无声地张了张嘴,眼神在说:姐姐吃。
“你们吃,”晚辞想推回去,“我不饿。”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孩子们都看着他。晚辞脸一红,低下头,咬了一小口。面包又干又硬,可他差点掉下泪来。
“姐姐吃了,很好吃。”他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女孩手里,“你们留着。等出去了,再分给大家一起吃。”
女孩看着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他,轻轻点头。
石阶走到头,月光下,一道高高的铁栅栏出现在面前。栅栏外,是铺满鲜花的野地。
“到了。”晚辞小声说,“我们就快到了。”
栅栏内侧,一盏夜灯慢慢晃着。灯下没有人。守夜的侍卫大约躲到哪里打盹去了。晚辞把孩子们按在墙根阴影里,自己摸到栅栏边,靠在铁条上低低喘气。手边那根铁条忽然晃了一下,锈得不成样子。
他蹲下去,用尽力气往外掰。铁条发出极轻的“吱呀”声,缝隙宽了一点。还差一点。他咬着牙,眼前猛地一黑,往前栽去。
一双小小的手从后面抱住他。是最年长的男孩,满脸担心。晚辞撑着铁条喘了半天,才重新站起来。
“……没事,姐姐没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夜灯,灯还亮着,侍卫始终没有出现。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来。”他朝孩子们招手。
最小的孩子凑过来,伸出两只小手帮着他一起掰。其他孩子一个接一个围上来。好几双小手,一起握住那根冰冷的铁条。
“一。”晚辞低声喊。
“二。”
“三——”
铁条终于被拉开一道口子,刚好够一个孩子侧身钻过去。孩子们想跳,蹦起来一半又硬生生收住,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抖得厉害,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晚辞也笑了。他扶着铁栅栏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用力咬住嘴唇,把眩晕压回去。
“谁想要当第一个呀?”
他扶着最小的孩子,把他送到缝隙前。孩子钻到一半,忽然回头,眼里蓄着泪,张着嘴无声地喊了一个词。
“快走。”晚辞弯下腰,替他整了整衣领,“出去以后,跟着大哥哥走。别回头,知道了吗?”
孩子抿着嘴,点头,钻了过去。
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是第四个。
每一个孩子钻出去,都会隔着铁栅栏定定地看他。晚辞就笑着冲他们摆手:“快走,往前跑。”
最后一个,是最年长的男孩。他站在栅栏内侧,怎么也不肯钻。他抬起头,用手比划:姐姐,你也出来。
晚辞摇头:“姐姐要等你们走远。骑士都要走在最后面的,那样才帅。”
男孩又比划:那我们一起走。
晚辞看着他,过了很久,弯下腰,轻轻抱住他。
“你先出去,”他在他耳边说,“姐姐保证,很快就跟上来。”
男孩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松开晚辞,低下头,钻了过去。
栅栏外,孩子们全站在晨光里,没有人走,全都回头看着栅栏里的晚辞。最小的那个把脸贴在铁条上,朝他拼命伸出手,嘴张得大大的,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姐姐——你也出来呀。”
那声音细得像风穿过破窗纸,不成字,不成句,可晚辞听懂了。
晚辞站在栅栏内侧,看着他们。晨光落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他这一生,当过万人仰望的光辉骑士,打人生第一场仗,也是最惨烈的一仗。被最狠的人骗过,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样子。
可这一刻,看着那几个小小的孩子站在晨光里,他终于觉得,值得了。
“快走啊,”他轻声说,“别回头。姐姐马上就来。”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一个很用力、很用力的笑。
然后,他的腿忽然软了下去。他扶住铁栅栏,想站稳,可手已经没有力气了。眼前的世界开始一点点褪色。
他看见孩子们慌了。看见最小的孩子隔着铁条拼命朝他伸手,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看见最年长的男孩正要翻回来拉他。
“姐姐!”
“姐姐——!”
那些声音从记忆深处涌上来。是他们还完整的时候,还会喊“姐姐”的时候。
晚辞张了张嘴,想告诉他们:别回来,快跑。可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笑着。用最后一点力气,笑着。
然后,眼前彻底黑了。
他听见自己倒下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泥里。
“……很好。”
他在意识彻底消失前,轻轻想。
“他们……出去了。”
“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