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辞是被一种气味唤醒的。
很浓。
浓得发甜。
像铁锈，又像湿透的泥土。
他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了。
灰白色的光落在他脸上。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
脸颊贴着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他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起半个身子。
然后，他看见了。
铁栅栏的缺口还在。
晨光从缺口的另一边照进来。
可孩子们——
孩子们没有走。
他们倒在栅栏内侧。
倒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最小的孩子，就倒在他手边。
他的眼睛睁着。
正望着晚辞。
晚辞愣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哑着嗓子问。
“我不是让你出去了吗？”
孩子没有回答。
晚辞慢慢低头。
看见自己身下，是一滩还在发亮的血。
他坐在血里。
手撑在血里。
指尖到小臂。
全是鲜红的。
他低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层红色，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抬起头。
再看那些孩子。
孩子们都睁着眼睛。
望着他。
有的眼神里是惊愕。
有的是害怕。
更多的是——
不解。
像是在问：
姐姐，为什么？
晚辞张了张嘴。
“……不对。”
他往后退。
“不对不对不对……”
他踉踉跄跄地往后退。
脚踝碰到一具小小的身体。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
摔进血里。
血溅起来。
溅到他脸上。
他坐在血泊中。
终于低头。
看清了自己。
银白色的头发上沾着血。
淡紫色的裙子，被血染成黑红。
嘴角，还挂着没干的血丝。
“……”
他抬起手。
想擦掉嘴角的血。
可越擦越多。
因为那血，本来就从他嘴里流出来。
“不是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明明……我明明看着他们出去了……”
“我明明笑了……”
“我明明……”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想起来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
孩子们没有跑。
他们慌了。
最小的孩子隔着铁条伸手要拉他。
最年长的男孩，正要翻回来。
他们——
他们回来救他了。
晚辞不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只在意识断断续续间，好像看见最小的孩子从缺口钻了回来。
好像听见有人喊他“姐姐”。
好像有小小的手，拍在他脸上。
想把他摇醒。
后来的事。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晚辞慢慢抬起头。
看着倒在栅栏边的孩子们。
“你们……回来了？”
“你们为什么要回来……”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从栅栏外吹进来。
吹得他银白色的头发轻轻晃动。
晚辞跪在血里。
浑身发抖。
他想起自己最后那个念头。
“他们出去了。”
“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很好。”
原来一点也不好。
原来他以为自己拼上这条命，能换那几个孩子活着。
可他们却因为担心他。
又跑回来了。
然后。
他这具饿到发疯的身体。
替他把那些孩子——
一个一个。
都留下了。
晚辞慢慢蜷起来。
抱住自己的头。
“……不是我。”
他小声说。
“不是我……”
可那些孩子正睁着眼睛望着他。
他们到死，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那个说要带他们出去的姐姐。
会朝他们扑过来。
晚辞忽然笑了一声，像哭一样。
“你都做了什么啊....晚辞？”
他喃喃地说。
“人类光辉骑士团团长，晚辞。”
“我答应过带他们出去。”
“我以光辉骑士的名义发过誓。”
他笑得更厉害了。
“晚辞……晚辞不会吃人。”
“我说过，会带他们活着出去。”
“所以……”
他抬起头，望着那些孩子的脸。
声音又轻又碎。
“所以那不是我做的。”
“是怪物。”
“是这具身体里的怪物。”
“晚辞没有吃人。”
“我还是……人类。”
他一遍一遍地说着。
像要把这几个字，钉进自己脑子里。
说到最后。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是在说服自己。
还是已经疯了。
他抱住自己的头，蜷在血里。
“我吃了人。”
“我真的还是人吗……”
远处的晨光里。
有脚步声，正一步一步靠近。
晚辞听见了。
可他没有抬头。
他不敢抬头。
他怕自己看见的，是另一双——
也在问他“为什么”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