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夜晚儿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被子,枕边还留着半块月饼的甜香。按理说,她今晚应该睡得很好。毕竟手指不疼了,餐盘没有摔碎,那家人也离开了屠场。
可她一闭上眼,夜筱筱就站在那里。
先是月亮下的银发,再是那张漂亮又讨厌的脸。夜筱筱歪着头,唇角带笑,用那种又轻又慢的声音叫她:
“小晚儿。”
夜晚儿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安安静静,月光也安安静静。床边没有人,也没有谁伸手来摸她的头。
她盯了一会儿帐幔,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再次闭眼,夜筱筱又坐在床沿,掰开一小块月饼递到她嘴边。指尖凉凉的,笑意却像藏着一把刀。
“中秋快乐。”
夜晚儿一抖,抱着枕头坐了起来。
“烦死了。”
“晚儿啊,晚儿,你真是贱啊,就因为这点可怜的爱,就让自己无法自拔了吗?!”
她又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夜筱筱,还是在骂自己不争气。骂完以后,她严重怀疑自己染上了某种应激创伤相关的疾病。
“都怪那个臭女人。”
“她怎么可以这么讨厌,如此讨厌!“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连她心里那点乱糟糟的声音都没有地方藏。
诺艾尔正坐在窗边,手里叠着一件外衣。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夜晚儿僵住。
“……你在笑什么?”
“属下没有笑。”
“你明明就笑了!”
诺艾尔抬起眼,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殿下,我是专业的,我已经通过了血族最高级的女仆考试,而且是以近乎满分的成绩,是不会憋不住笑的,只是殿下你已经翻了二十三次,把自己捆成一个奶油瑞士卷的殿下,属实是有点可爱了。”
夜晚儿僵住。
“谁、谁让你数的!”
“属下乱猜的。”诺艾尔把叠好的外衣放到膝上,声音平静得近乎无辜,“只是殿下从左侧翻到右侧,又从右侧翻回左侧。被子卷了三次,枕头掉下去两次。再这么滚下去,议长大人恐怕会让我把您连床一起换了。”
夜晚儿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想从被子里挣出来,蹦蹦跳跳发现怎么都出不来,只能恳求诺艾尔把自己从里面剥开。
“睡不着就是睡不着,诺艾尔快帮我想想办法。”
“殿下若睡不着,那属下去煮碗安神茶?”
“不要。”
“那点安神香?”
“也不要。”
诺艾尔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要不要属下替您去看看,议长大人睡了没有?”
夜晚儿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谁要你去看她!”
“属下没说您想。”
“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属下只是随口一问。”
“诺艾尔!”
“属下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你的随口一问每次都很有问题!”
诺艾尔低下头,唇角却弯得更明显了。
“那殿下想怎么办?”
夜晚儿张了张嘴,想不出办法。她想说关灯,想说再躺一会儿肯定就睡着了,可她又知道那没有用。只要一闭上眼,夜筱筱还会回来。
这次是银发,下次可能就是那把猎杀枪,那个坏坏的笑容。
当然也可能是断指时清脆的“咔哒”声。
夜晚儿下意识把右手缩进袖子里,指尖完好,指根却记得那场疼痛。记忆这种东西不讲道理,伤好了,它仍旧趴在里面,像一根藏得很深的刺。
夜筱筱能治好她的骨头,却治不了她记得。
而那个罪魁祸首,现在说不定已经在自己房间里睡着了。
.....
不公平,非常的不公平。
她凭什么睡得着?
这臭婆娘把我害成这样,自己却可以在另一个房间里安安稳稳地睡觉?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夜晚儿越想越气,忽然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床边,抱起枕头就往门口去。
“殿下,”诺艾尔终于开口,“您拿的是枕头。”
“我知道。”
“。”
“我也知道。”
“还有...”
“还有什么?我都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很烦欸,诺艾尔!”
诺艾尔看着她的脚步,轻轻补了一句:“议长大人的寝殿在东侧,您走错了。”
夜晚儿抱着枕头站在门口,耳朵红得发烫。
“……那你不早说。”
“属下正要提醒。”
“哼。”
她转过身,把下巴搁在枕头上,闷闷地朝东侧走去。
长廊里很静。月光从高窗落下来,把地毯切成一块一块浅淡的银灰。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小腿发凉。诺艾尔没有拦她,只把一件外衣搭在臂弯里,隔着几步跟在她身后。
夜晚儿一路走得很快,走到一半,脚步又慢下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枕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半夜抱着枕头去找夜筱筱,这件事无论从哪里解释,听起来都像——她想去和夜筱筱一起睡。
“才不是。”夜晚儿对着枕头小声说。
我只是去讨个说法。
为什么夜筱筱可以随便摸我的头?为什么可以一边说“中秋快乐”,一边让我想起痛苦的事情?为什么明明是做了那么多坏事的人,却还能在月亮底下漂亮得像个好人?
夜色落在长廊里,像一层薄薄的水。夜晚儿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脚步声很轻,心跳却越来越响。
越走,步子越慢。越慢,心跳越响。
等她终于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下来,刚才一路上的气势又散了个干净。
夜晚儿抬起手,迟迟没有敲下去。
她想起来了。架枪的时候,夜筱筱按住她的手,眼睛弯弯地问:“猜猜看,妈妈要做什么?”想起骨头错开的声音,轻得像一根树枝被踩断。想起自己趴在地上,十根手指没有一根听她的话。
那扇门里住着夜筱筱。
夜晚儿下意识把右手缩进袖子里。退后半步,想把枕头抱回去。
也许还是回去比较好。
夜筱筱今晚心情好,不代表明天也会心情好。她笑起来的时候最危险,摸人脑袋的时候也很危险。也许这个人根本就是故意的。先给她月饼,再让她险些心软,等她真的靠过去,再把那点软意连同骨头一起弄断。
可转身之后,眼前又浮起另一幕。圆圆的月亮下,夜筱筱掰开月饼,把小小的一角送到她唇边。那只手没有抓紧她,没有拧她,也没有逼她。只是安静地举着,像真的愿意等她慢慢张嘴。
夜晚儿咬住嘴唇,死死的抱住枕头,站了很久。
“如果她又变回那样……”
“算了,就一次”
就只敲一次门。如果夜筱筱敢凶她,她就把枕头砸在她脸上,马上跑回去。
然后发誓永远不理她。
夜晚儿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房门。
门没有锁。
月光先一步落进去,铺过地毯,照在整齐的床上。房间里没有人。夜筱筱不在窗边,不在桌前,也不在沙发上。桌上只盖着一只茶杯,自顾自的冒着热气。
夜晚儿站在门口,怀里的枕头忽然变得很沉。
她原本想好了很多话,想质问月饼为什么那么难吃,想质问夜筱筱凭什么摸她的头,想质问她为什么一会儿像坏人,一会儿又温柔得让人记很久。
可空房间把她准备好的话全堵了回去。
“还说自己是母亲。”
她小声嘟囔。
“连女儿来了都不知道。”
夜晚儿走进房间,坐在床边。夜筱筱的被褥有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议事装上的冷香,而像雨后晒干的木头,最深处还藏着一点月桂般的甜。
她本来只是想坐一下。
可不知不觉,就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也莫名其妙地涌了上来。
“夜筱筱。”
她压低声音。
“你真的很讨厌。”
“明明白天凶得要命,晚上却又假惺惺地送月饼。前一秒还要把别人的手指掰断,后一秒就摸别人的脑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夜晚儿停了停,把脸埋进膝间。
“臭洛璃。”
“黑心肝。”
“疯子。”
“骗人精。”
“明明那么会装可怜,背地里就知道欺负人。逼我留在血族,逼我叫你母亲,逼我拿枪。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家人。”
她说到一半,喉咙忽然堵得厉害。
“而且你做的饭真的很难吃,月饼也难吃。米是生的,蛋壳还掉在里面。还自以为很会做饭,脸皮厚得要命。”
“你还拿走最后一块月饼。”
“你连别人送你的东西,都随随便便别在头发上。万一弄丢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房间里只剩很轻的一句:
“你就不能……偶尔对我好一点吗?”
没有人回答。
夜晚儿把脸埋进臂弯里,觉得自己像个彻底的傻瓜。饭是夜筱筱做的,手是夜筱筱治的,连今晚这间安稳的屋子,也是夜筱筱允许她拥有的。
她现在居然还会跑来问一个根本不会回答的问题。
夜晚儿站起身,想把枕头放回去,然后快点离开。
“怎么不继续说了?”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笑盈盈的声音。
夜晚儿吓得差点把枕头甩出去。
夜筱筱正倚在门边。她显然刚沐浴过,银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侧,身上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寝衣,腰间束得不紧。她双手抱臂,唇角弯着,紫眸里满是兴味。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臭洛璃’开始。”夜筱筱慢悠悠地说,“前面的吾没听见,真可惜。”
“那就是——全都听见了?!”
“唔,也差不多。”
夜筱筱走进房间,随手关上门。门锁扣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夜晚儿却觉得自己整个人也跟着抖了一下。
“怎么,吾出现让你很意外?”夜筱筱歪头看她,“还是说,你以为吾今晚不回来,才特地跑来占床的?”
“谁要占你的床!”
“那你抱着吾的被子做什么?”
夜晚儿低头,才发现自己不仅抱着枕头,肉嘟嘟地双腿间还夹着一角夜筱筱的被子。刚才想事情太入神,居然完全没有注意。
她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我知道你缺爱。”夜筱筱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揶揄,“但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小晚儿?”
“我没有!”
“没有缺爱,还是没有抱着吾的枕头?”
“……都没有!”
“可你刚刚还把脸埋进吾的枕头里。”夜筱筱走近一步,笑得更坏了,“怎么样,吾的枕头好闻么?”
“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吾只是回来得比较巧。”
夜晚儿往后退了一步,把枕头死死藏在身后。
“你……你给我出去!”
“哦?这就生气了?”夜筱筱抬手指了指床,“小晚儿,你是不是忘了,这是吾的房间?”
她每走近一步,夜晚儿就后退一步。
“我只是路过。”
“路过吾的房间,还要蹭吾的床?”
“我没有!”
“没蹭的话,你脸红什么?”
夜晚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怪那张枕头。怪门没有锁。怪诺艾尔走路太慢。总之,全都怪夜筱筱。
夜筱筱在床边站定,视线从她怀里的枕头移到她泛红的眼睛,笑意稍稍收了收。
“说吧。”
她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沿。
“大半夜抱着枕头来找吾,想做什么?”
夜晚儿准备好的那些质问,忽然一句都说不出口。
说月饼难吃,太幼稚。说手指很疼,太软弱。说她睡不着,更像是在承认什么绝不能承认的事。
最后,她只别开脸,硬邦邦地挤出一句:
“我今晚不回去了。”
夜筱筱的眉梢挑了起来。
“哦?”
“你害我睡不着,你也别想睡。”
“好没道理的理由。”夜筱筱评价道,“不过很符合你的脑子。”
“你答不答应?”
夜筱筱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看夜晚儿,沉默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别在头发上的星星发卡映得很淡。
夜晚儿以为她会笑,会趁机说一句“既然女儿求妈妈,那就勉强收留你”,会像从前每一次那样,把她难堪变成自己的乐趣。
然后她再勉为其难地答应。
可夜筱筱只是看着她。
几息之后,她开口了。
“不行。”
夜晚儿愣住了。
“什么?”
“时候不早了,回你自己的房间去睡。”
夜筱筱说得平静,甚至没有半点为难。她走到桌边,把星星发夹取下,指尖在粗糙的石头边缘停了一瞬,却没有放下。
“你……”夜晚儿抱着枕头,站在原地,脸上那点因赌气而生出的红慢慢退了,“为什么?”
“你是大人了。”
夜筱筱关上抽屉,转过身来。
“总不能每次睡不着,都要别人陪,况且....你也觉得这样很丢脸吧。”
夜晚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明明就是大人。她曾带着一整支骑士团穿过边境,曾在风雪里熬过比这长得多的夜。可这一刻,“你是大人了”从夜筱筱口中说出来,竟像一把很钝的刀,慢慢地、准确地割在什么地方。
她想说自己当然可以一个人睡。想说她根本不需要夜筱筱。想说是谁把她变成现在这样,是谁让她一闭眼就看见枪,是谁把“家”这两个字锁进这栋城堡里,又反过来嫌她不够独立。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只会让她显得更像一个被拒绝后仍不肯死心的孩子。
夜晚儿慢慢低下头。
“我知道了。”
她再抬起脸时,居然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早就习惯这个家了。一个人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她顿了顿,把那句谎话说得更完整。
“所以,一个人已经没问题了。”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至少她自己以为没有。
夜筱筱看着她,没有拆穿,也没有安慰,只抬手指了指门口。
“那晚安吧,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