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筱筱看着她,没有拆穿,也没有安慰,只抬手指了指门口。
“那晚安吧,晚儿。”
夜晚儿的笑停在脸上。
她应该把枕头砸过去的。刚才明明说好了,只给夜筱筱一次机会。她凶她,她就砸她,然后跑回去,永远不再理她。
可她的手指只是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一点。
“晚安。”
她转身走出房门。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夜晚儿站在长廊里,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眼泪无声地落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怀里的枕头上,砸出很小很深的圆痕。
诺艾尔就站在长廊拐角。
她显然全都看见了。可她什么也没有问,只递来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夜晚儿没有接。
她偏过头,用袖口飞快擦了一把脸,又抬起头,摆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眼泪还在睫毛上挂着,怎么眨眼都不肯听话。
“殿下……”
“我才没有哭。”
“是。”
“只是风太大了,晃了一下眼睛。”
诺艾尔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窗帘,又看了看她通红的眼睛。
“是。属下明日让人修一修窗缝。”
夜晚儿抿紧嘴唇,没再说话。怀里的枕头被眼泪洇出好几个深色的小点,看起来比她还可怜。
过了一会儿,诺艾尔轻声开口。
“议长大人就是这样的。她不会哄人,殿下不要往心里去。”
夜晚儿低下头。
“我才没往心里去。”
“是,殿下没有往心里去。”
诺艾尔应得很快,快得反倒像一记不怎么锋利的补刀。她想了想,又认真地补上一句:
“殿下若是难受,属下送您回寝殿。今晚可以多点两盏灯,就当是一起睡了。”
夜晚儿捏住枕头边缘。
“谁说我难受了?少自以为是了……我根本一点都不难受!”
“属下没说。”
“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属下只是担心殿下怕黑。”
夜晚儿猛地抬头:“我又不是小孩!”
诺艾尔沉默了一瞬。
“属下知道。”
她答得太平静,夜晚儿反倒更觉得自己方才像个撒泼的孩子。
长廊里安静下来。远处有风穿过高窗,吹得月光像水一样轻轻晃。
夜晚儿盯着自己的脚尖,胸口还堵着方才没落下的那口气。她想起夜筱筱说“你是大人了”时的样子,想起那只欺负自己的手,想起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时,轻得像什么都不值得挽留。
凭什么?
她把我变成这样,逼我活下来,逼我叫母亲,逼我在深夜里一闭眼就看见那些血腥的东西。现在又凭什么说,我应该一个人睡?
夜晚儿抱紧枕头,低着头,眼眶里的红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看着她微颤的肩膀,诺艾尔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里叠衣服的动作慢了半拍。
“议长大人要是真的想赶殿下走,刚才就不会只说那一句话了。”诺艾尔垂着眼忽然说。
夜晚儿抬起眼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诺艾尔像是觉得自己多嘴了,立刻补充:“属下什么都没说。”
“只是议长大人向来是个吃硬不吃软的人。她自己拉不下脸来留人,但凡您当时再多顶一句嘴,或者……稍微耍一耍赖,她也就顺理成章地让您进去了。”
夜晚儿僵在原地,脑子里忽然闪过夜筱筱刚才把星石发夹放回枕边的动作。
“……你是说,她其实是故意在等我回去?”
诺艾尔微微一顿,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懊恼失言”的局促,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克制:“……属下失言了。”
可她越是遮遮掩掩,夜晚儿心里那团火越发不可遏制。
她想起夜筱筱刚才的每一句话。回自己的寝殿去睡。你是大人了。那晚安吧,晚儿。
说得多轻巧。
好像只要她把门关上,夜晚儿就必须乖乖回去。好像她给了月饼、治了手,又把她赶出去一次,就能证明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心血来潮。
“凭什么你让我走,我就得走?”
夜晚儿抱着枕头,忽然转过身。
诺艾尔怔了一下:“殿下?”
“这里也是我家,不是吗?”
这句话出口以后,夜晚儿自己先停了一秒。夜筱筱总说这里是她的家,总逼她叫母亲,总把她们的关系说得像真的。既然如此,那我任性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她亲口说的。”夜晚儿越说越顺,“我是她女儿。女儿睡不着,去找母亲,有什么不对?”
诺艾尔看着她,神情复杂得像是想劝,又像是知道劝不住。
“议长大人方才已经——”
“她方才说的是她自己的话,不是我的,我可没说要走了。”
夜晚儿把枕头抱紧,转过长廊,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回去。
她没有再想“如果”。
也没有再给自己留一次转身的机会。
房门被她一把推开。
夜筱筱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枚星石发夹。听见门响,她抬起眼,脸上的神情倏地收拢。
“忘了东西?”
“没有。”
夜晚儿径直走到床边,把枕头往床上一丢。
夜筱筱盯着那只枕头看了两息。
“出去。”
“我不要。”
“吾不想说第二遍。”
“你说了我也不听。”
夜晚儿爬上床,掀开被子就要往里钻。
夜筱筱抬脚抵住被角,没让她得逞。那动作不算重,却足够让夜晚儿想起很多种更坏的后果。
她的指尖本能地缩了一下。
可她没有退。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闹到你今晚睡不着。”
夜筱筱眯起眼:“吾现在就可以让人把你扔出去。”
“那就扔,反正我自己会爬回来,你一直扔,我就一直回来,反正你别想睡着......休想。”
夜晚儿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声音却在发抖。
“反正你也不是没做过更过分的事。要么扔,要么别管我。今晚我赖着不走了。”
房间里静下来。
夜筱筱看着她。那不是平常看宠物的笑,也不是准备惩罚谁之前的温柔。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确认夜晚儿究竟是一时赌气,还是真的连害怕都顾不上。
夜晚儿的肩膀在轻轻颤。
她怕。
怕得连指尖都发凉。可即便如此,她仍跪坐在床边,仰着脸不肯低下去,像一只已经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却偏要把最后一口牙露出来的幼兽。
夜筱筱缓慢地抬起了手。
夜晚儿几乎是本能地闭了一下眼。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硬撑到底的准备,可身体比嘴巴更早记得害怕。她缩起肩膀,连呼吸都停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
几息之后,夜筱筱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怕吾?”
夜晚儿睁开眼,没有说话。
“怕还敢和我在这犟?”
夜筱筱收回手,像是方才那点停顿根本没有发生。
许久之后,她才移开脚。
“把门关上吧,我要睡觉了。”
夜晚儿愣住,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吾叫你关门。”夜筱筱皱眉,“还是你想让整座瑶亭都听见你在发疯?”
夜晚儿的耳朵一下烧起来,立刻爬下床,把门仔细关好,又拖着自己的枕头跑回床边。
夜筱筱看着她,像在看一件麻烦透了、却不知道怎么退货的东西。
“睡里面。”
“哦。”
夜晚儿爬上床,抱着枕头缩到墙边。
她刚躺好,忽然又想起什么,忍着紧张小声问:
“你刚才不是说,我是大人了么?”
夜筱筱掀开被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大人也会做蠢事。”她说,“你只是做得格外多。”
夜晚儿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背过身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悄悄看向夜筱筱手边。那枚星石发夹还在那里,粗糙的白石被月光照得很淡。
“你不是不想收么?”
夜筱筱垂眼看了看发夹。
“吾何时说不收?”
“那你为什么要拿那么久?”
“丑。”夜筱筱说,“吾在研究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丑的东西。”
夜晚儿的耳朵立刻红了:“不喜欢就还我。”
夜筱筱把发夹往枕边一放,语气淡淡的。
“送出去的,就是吾的了。”
床很大,两个人之间却隔着一道明显的空隙。银月和夜风都落在被子上,但没有落到中间那段距离里。
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夜筱筱冷冷开口:
“被子分吾一半。”
夜晚儿把被子裹得更紧。
“这是我的。”
“你是不是忘了,你整个人都是吾的?”
夜晚儿僵了一下,很不情愿地扯回半边被子,替夜筱筱盖到腰上。
夜筱筱这才躺下。
她睡在外侧,姿态很端正,银发散在枕间,安安静静得像一具过分漂亮的玩偶。要不是方才那句伤人的话还在耳边,夜晚儿几乎会以为这个人从来没有伤过谁。
夜筱筱很快闭上了眼。
可她的银发还湿着,发尾在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夜晚儿盯着那截湿发看了半晌,终于还是坐起来,从床尾找来一条干毛巾。
“你又要做什么?赶紧睡觉。”夜筱筱没有睁眼。
“你这样睡觉早上起床会头疼的。”
“我从来没有头疼过。”
“那你以后就不会了吗?”
夜筱筱不说话了。
夜晚儿把毛巾盖在她头上,动作起初很用力,像在擦一只不听话的猫。夜筱筱皱起眉,正要开口,她的动作又慢慢轻下来。
银发在毛巾下变成湿软的一团。夜晚儿不敢看她的脸,只盯着那些发丝。擦到发尾时,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替晚欣擦头发。妹妹总是不肯乖乖坐着,一边喊“哥哥轻一点”,一边偷偷把水甩到她脸上。
可夜筱筱不是晚欣。
她不会叫她哥哥,也不会依赖她。她甚至可能在下一秒抓住她的手腕,把骨头重新折断。
夜晚儿的手停了一下。
“继续。”夜筱筱闭着眼说。
夜晚儿低下头,继续替她擦。她把最后一点水汽揉进毛巾里,动作生硬,却比方才小心了很多。
擦完以后,她把毛巾放到床头,重新钻进被子。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夜晚儿忍不住开口:“夜筱筱……”
“嗯。”
“今天那个月饼……虽然很难吃。”
背后没有回应。夜晚儿攥着被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后半句说出口。
“但是,谢谢。”
又是很长的沉默。
久到夜晚儿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时,背后才传来一句淡淡的声音。
“下次我会少放糖的。”
夜晚儿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你终于承认是你做的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换做外人肯定会觉得刚才夜筱筱说的只不过是一句梦话。
可夜晚儿知道她没有睡。
因为她的呼吸太平稳了。平稳得像在等什么。
夜晚儿原本也打算装作睡着,省得再被赶出去。可背后那人近得不可思议,近到她一转头,就能看见一截银发垂在枕边。她越想无视,心里那点不甘就越冒出来。
凭什么她把自己害得睡不着,却能一点事都没有地躺着?
夜晚儿悄悄翻过去。
夜筱筱背对着她,毫无反应。
夜晚儿盯着那片银发看了一会儿,慢慢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被面,在夜筱筱背上轻轻写了一下。
坏。
夜筱筱没有动。
夜晚儿的胆子大了一点。
蛋。
还是没有动。
她又写。
臭。
萝。
莉。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夜筱筱的肩膀似乎轻轻颤了一下。夜晚儿立刻收回手,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见她依旧没有转身,才放心地继续。
这回她慢慢写。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
n。
t。
m。
d。
最后一个字母刚落下,夜筱筱忽然翻身。
夜晚儿的手指还悬在半空。
四目相对。
夜筱筱的眼神清明得不能再清明,显然从头到尾都没有睡着。她盯着夜晚儿,慢慢开口:
“那四个字母,是什么意思?”
“啊?”
“吾问你,方才在吾背上写的四个字母,是什么意思?”
夜晚儿的脑子嗡地一声。
她很想把手缩回来,可手悬在那里,像被那双紫眼睛钉住了。她疯狂转动脑子,最后努力睁大眼睛,摆出一副比真话还真的表情。
“那是……你挺萌的。”
夜筱筱眯起眼。
“你挺萌的?”
“对。”
“是夸吾?”
“是、是夸你。”
夜晚儿的尾音飘得像风里的纸片,连她自己都不太敢信。
夜筱筱盯着她看了很久,视线从她乱糟糟的银发看到绷紧的指尖,又从那点快要烧穿的耳朵看回来。
“萌,是什么?”
夜晚儿没想到她会问。
“就是……可爱。好看。”她结结巴巴地说,“夸人的。”
夜筱筱轻轻哼了一声,唇角慢慢弯起。
“那当然。”
夜晚儿:“……”
夜筱筱说:“吾本来就可爱。”
夜晚儿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躲过了一劫,还是让这个人平白添了一分得意。
“谅你也不敢骂吾。”
夜筱筱哼了一声,没再追究,只重新躺平。两人之间那道空隙一下变得很窄,窄到夜晚儿能感觉到被子被谁轻轻拉动。
她本来还想再说一句什么。
比如说她真的不是来求夜筱筱陪的。比如说她只是冷了。比如说昨晚那些事,她永远都不会原谅。
比如说,她其实有那么一小会儿,真的以为夜筱筱会让她留下。
可她刚张开嘴,夜筱筱便伸手,把她整个人抱了过去。
夜晚儿猝不及防,脸撞在夜筱筱肩上。
“脸好疼……”
她下意识骂了一句。
夜筱筱没有松手,只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晚儿乖,睡觉。妈妈累了。”
夜晚儿的反抗卡在喉咙里。
她闻见很淡的皂香,听见夜筱筱的心跳。那一下一下的声音不急,也不温柔,非常非常的轻微。可那是活的,是安静的,就贴在她耳边,在这个黑漆漆的深夜里显得无比真实。
她的脸慢慢红了。
“你才不是我妈妈......只是今天是中秋,我想找个人陪......”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把怀里的什么东西碰碎。
夜筱筱没有回答。
也许她只是懒得再说,也许她真的累了。
夜晚儿也不再追问。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一直气到天亮。可在那片心跳里躺久了,胸口那团又冷又硬的委屈竟一点点松开。她想起小时候一家人挤在旧院子里看月亮,想起晚欣睡觉时总爱把脚搭在她身上,想起母亲说团圆就是还活着的人坐近一点。
那些椅子早已空了。
可她今晚到底不是一个人。
夜色很深,月光很静。夜筱筱的呼吸渐渐慢下来,手臂还固执地圈着她,没有松开。
夜晚儿忽然觉得眼睛又酸了。
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往那点安稳里贴近了一些,像终于在漫长的黑夜里找到一小块可以暂时躲进去的地方。
“晚安。”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夜筱筱没有应。
过了很久,夜晚儿才悄悄伸出手,攥住她寝衣的一角。她攥得很轻,轻到随时都能放开。
夜筱筱的指尖动了一下,却没有把她的手拍开。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树梢。
夜晚儿感觉视线正在慢慢的变黑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