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筱筱的心跳在她耳边。
一下。
又一下。
那声音离得很近,近得像她只要稍稍抬头,就能碰到对方的肩膀。可渐渐地,心跳变成了水声。不在枕边,也不是窗外。它在很远的地方,又像从她的骨头里面缓慢地涨起来。
夜晚儿睁开眼。
没有床,没有月亮,也没有夜筱筱。
她坐在一只很小的船上。
船身窄长,前后没有篷,中间横着一根旧木桨。木板被水泡得太久,颜色黑得像一层凝固的夜。在船头挂着一盏灯,灯罩生了锈,火苗只有指节那么高,亮一下,又怯怯地暗一下。
那点光只够照亮船头半尺。
再往后,船身便沉进黑暗。再往四周,海面也沉进黑暗。
这里没有天空,也没有地平线。水与夜连成同一种颜色,仿佛世界只剩上下之分,却没有岸,没有方向,也没有等待抵达的地方。海面安静得如同一块摊开到无穷远的黑布。
夜晚儿伸手碰了碰那盏灯。
灯是温的。
那是整片黑暗里唯一一件有温度的东西。
“有人吗?”
她开口问。
声音刚离开嘴唇,就被海面吞掉了。没有回音,甚至连涟漪都没有。
她低头去看水里。
水面黑得照不出脸。她只看见自己的轮廓,一团很淡的影子,像被谁从身体里剪了下来,随手丢在船下。
夜晚儿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漂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夜,也许已经很多年。
她试着想起自己的名字。
晚辞。夜晚儿。
两个名字一前一后浮上来,又都像穿旧了的衣裳,套在身上时,哪一件都不太合身。她再往深处想,便只剩下一些散乱的碎片。
还有一只黑色的鸟。
它飞不起来,却总在很远的地方拍着翅膀。
船继续向前。
说是向前,其实并没有方向。四面都一样的黑,海面平坦得没有尽头,仿佛只要她一直坐着,世界就会这样延续到时间本身也疲倦的那一天。
偌大的海上,只有一粒不肯熄灭的光。
夜晚儿抱着膝盖,把脸贴在臂弯里。
她忽然觉得很困。
不是想睡的困,像走了太长的路,终于允许自己把身体交出去的那种困。她看着灯,眼皮一点点沉下来。火光在她眼里缩成很小的一点,慢慢模糊,像夜色中唯一还没有离开她的星星。
就在这时,海面动了。
是像是整片海,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远处所有的黑同时向下沉了一寸。紧接着,一道更高的黑暗从侧面立起来。它没有声音,初看甚至不像浪,只像海面突然站起了另一堵天。
夜晚儿抬起头。
那堵天已经离她很近了。
船头的灯猛地摇起来。锈蚀的铁环发出尖细的哀鸣,火光在风中缩成一线。夜晚儿抓住船沿,指甲嵌进湿木里,还没来得及发声
无边的巨浪已轰然砸下——
没有巨响,只有一只过于巨大的手,从背后连人带船一起按进海里。
木船翻了。灯飞出去,像一颗突然被掐灭的心。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水灌进口中、耳中、肺里,也把所有影子一并卷走。夜晚儿下意识伸手去抓船沿,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海水。
她向下沉。
光越来越远。船底在头顶一晃,随即变成一团比夜更黑的轮廓。她张着手,试图向上。可海水没有重量,也没有阻力。它只是温柔地托着她,让她一寸一寸离开那点最后的光。
耳边全是水。
咕噜噜。
咕噜噜。
那声音很像气泡,又不像。它从胸腔深处一个一个冒出来,穿过肋骨,穿过喉咙,最后浮到没有光的地方。她忽然觉得它们不是水声。
是肚子在叫。
---————
咕噜噜。
咕噜噜。
“未央,肚子饿了吗?”
我抬起头。
街道的声音先一步挤了进来。汽车轮胎碾过积水,喇叭在远处短促地响。风里混着汽油味、灰尘味和刚出炉的面包香。我的屁股坐在一块冰凉的旧石板上,背后是被雨泡黑的墙,脚边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一个女人蹲在我面前。
她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衣服,袖口磨破了,边缘沾着洗不净的泥。她的手很瘦,指节粗大,掌心却暖。
她牵着我的手。
“未央,肚子饿了吗?”
我低头,看见一双沾满灰的小手。那不是我曾经的手。可它们攥紧妈妈衣角时的窘迫,却真实得像是我自己的。
我摇头。
“妈妈,我不饿。”
我的眼睛没有看着她。
我在看马路对面那家小卖部。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排排彩纸包着的糖果,灯光照上去,每一颗都像小小的太阳。我努力把口水咽回去,又拉了拉妈妈的衣角。
“我们等会儿一起吃。”
我说的“等会儿”,是等天彻底黑下来以后,去后面那家面包店。老板每天关门前都会把没卖完的面包丢掉。有时候是硬的,有时候带着一点焦味,偶尔还会剩下半块夹了奶油的。我和妈妈会蹲在垃圾桶边上找,把能吃的挑出来,拍掉灰,坐在桥洞里分着吃。
只要等得够久,总会有东西。
叶忘舒看着我。
那时我不知道,这个名字以后会是我唯一能替她留下的东西。此刻她只是妈妈,是蹲在街角、比我高不了太多的妈妈。她看见了我在看哪里,也听见了我那一声不争气的肚子。
她伸手,隔着旧衣服摸了摸我的小肚子。
我赶紧闭上眼。
面包。蛋糕。软软的糖。热气腾腾的肉汤。我在心里一样一样想过去,想得很认真,想到舌头都偷偷舔了一下嘴唇。
可肚子没有配合我。
咕噜噜——
它叫得比刚才还响。
我睁开眼,看见妈妈忍不住笑了。她笑得很快,像怕我觉得难堪,笑完便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知道瞒不过去了,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今天和妈妈一起吃点好的,好不好?”她问。
“好!”
我答得很快。
答完以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忙抓住她的手,仰起脸。
“谢谢妈妈。妈妈最好了。”
妈妈拍了拍我的脑袋。
“坐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嗯。”
她又摸了摸口袋。
那里面有几张绿色纸钞,是她这几天捡瓶子、替人搬货、在废品站门口等了一整天才攒下来的。她摸了两遍,确认它们还在,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坐在石板上,笑嘻嘻地仰着头看她。
妈妈很瘦,瘦到站在电线杆旁边连我都快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电线杆。可妈妈的背又很直,哪怕肩膀收得很窄,身子单薄得像一根随时会被大风吹倒的火柴,但只要风一吹过来,总能把我完完全全挡在身后。
她走出几步,像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我冲她笑。
她也笑了。
那一笑让我心里甜滋滋的,忽然觉得现在的生活其实还不错。虽然我们只能吃别人剩下的东西,穿别人丢掉的衣服;虽然桥洞又冷又潮,暴雨会打湿我们的“床”,狂风总能卷走我们全部的家当;虽然路过的人看我们的眼神,永远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虽然在很多个深夜里,肚子总会这样咕噜噜地叫……
可是,只要有妈妈在,我就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
她走向马路。
红灯还剩三十秒。
一个等在路边的女人往后退了两步。
她穿一身剪裁合体的香槟色连衣裙,脚下的高跟鞋擦得没有一丝灰。她身上的香水味浓得刺鼻,站在这个尘土飞扬的街角,像一朵不肯沾地的花。她抬起名牌手袋,嫌恶地在面前扇了扇,眉头拧得很紧。
“真脏。”她说,“能不能滚远点?”
妈妈没有看她。
她只是望着对面的红灯。
女人原本已经把头转开了,见妈妈一点反应都没有,又慢慢转回来。她大概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这样无视她,脸上的表情从嫌恶变成了恼怒。
“看什么看?臭乞丐!”
她的声音拔高,附近等车的人都看过来。
“穿得破破烂烂的还敢上街,真是晦气。你们这些底层的渣滓,就该被圈起来,免得出来祸害大家。”
妈妈仍旧没有回答。
这些话,她大概听过太多次了。对她来说,它们也许比汽车尾气更轻,比风吹在破衣服里的冷更轻。
在妈妈的世界里,似乎只有两件事。
一旁的我。
还有红灯上跳动的数字。
女人见妈妈始终没有看她,气得脸颊涨红。她抬起手,像故意展示什么一样,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胸前的孔雀形胸针。
那是一枚很漂亮的胸针。孔雀尾羽铺开,中央嵌着一颗蓝得发暗的宝石,四周点着许多细小的亮石。她把它从衣襟上解下来,托在掌心,举到妈妈眼前。
“睁大眼睛看清楚!”她抬高声音。
“这叫‘蔚蓝之梦’,是我花大价钱定制的。中间这颗蓝宝石纯净无瑕,旁边这些亮钻,每一颗都比你们这种人一辈子见过的钱还多。就这么个小东西——”
她轻蔑地颠了颠胸针。
“买你们这种人的命,买七八条都绰绰有余!”
她滔滔不绝地宣泄着,期待着从妈妈脸上看到羡慕、妒忌、愤怒,或者软弱。
但妈妈没有,她只是笑了笑,然后她转头看向了我,我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我不知道她的内心在想什么,但我知道她在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是看到什么特别宝贵的东西,然后就笑了。
绿灯亮了。
她迈开脚步,越过那女人,穿过斑马线,走向马路对面。从头到尾,她没有看那枚胸针一眼。
女人愣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不远处的街角,几个吊儿郎当的青年正倚着墙抽烟。他们刚才没有走,也没有出声。那些关于宝石、钻石和值多少钱的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们耳朵。
妈妈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
铃铛铃铃铛铛响了一声。
她走进那间明亮的小店,把全世界的恶意都留在门外。
马路这边,我还坐在石板上等她。
我不知道,那也是她最后一次回头冲我笑。
我知道自己是谁。
我是夜晚儿。
可在这段梦里,我成了未央。
我隔着一条马路和一层玻璃看妈妈。那不是我妈妈。可按在胸口的那份害怕,已经先我一步认出了她。
小卖部里灯很亮,亮得她身上的旧衣服比在街上更显眼。店员站在收银台后,视线一直跟着她,像怕她会趁人不注意把什么东西塞进口袋。妈妈大概早就习惯了,连头都没有抬,只顾着在糖果架前慢慢挑。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
那几张绿色纸钞已经被她揉得发软,边角卷着,可她仍旧不放心,又摸了一遍。
一颗糖。她今天只想给未央买一颗糖。
货架上的糖纸五颜六色,有圆形的,有包成小动物形状的,还有透明纸里裹着彩色粉末的。妈妈弯着腰,一颗一颗拿起来,放在灯下看。她看得很慢,认真得像在挑一件了不得的宝物。
未央在开心,那一点小小的欢喜顺着她的心跳传进我的胸口,像灯芯上的火在喜跃。
妈妈挑糖果的时候,总会把嘴抿得很紧,眉头微微皱起来,好像一不留神就会选错。她会把两颗糖翻来覆去地比,比糖纸有没有破,比形状够不够圆,比哪一颗看起来更大一点。
未央知道,我也同样知道,她最后一定会选最大的那颗。
因为那是我们两个人分的。
街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有人喊了一声,也有人撞倒了什么东西,铁皮哗啦响。我隔着玻璃看见店里老板抬起头,往外面看了一眼。可比起看热闹,他显然更害怕妈妈会偷偷把东西放进自己的口袋溜走,视线很快又落回她那双在货架间移动的手上。
我没有看老板。
我看见妈妈从架子上拿起两颗粉色软糖,举到灯下,认真地比了又比。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笑了一下,把其中一颗放回架子上,攥着另一颗走向收银台。糖纸是淡粉色的,里面裹着软软的糖,隔着玻璃也能看出是小小的一颗。
她掏出那几张绿色纸钞,一张一张数给店员。
后面的街道上,声音越来越乱。
未央终于转过头。
我比她更早看见了那两个男人。可这是她的记忆。我挣不出这具小小的身体,只来得及在心里喊一声“别过去”。
未央的身体已经先我一步站了起来。
那个穿香槟色裙子的女人站在离我们不远的路边。刚才还在炫耀胸针的她,此刻脸色白得像纸。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堵在她面前,其中一个抓着她手里那只名牌包,另一个正去扯她胸前的孔雀胸针。
“蔚蓝之梦”被扯得歪向一边,蓝色的宝石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女人尖叫起来。
“抢劫!有人抢劫啊!”
她死死护着包,可她穿着高跟鞋,站都站不稳。旁边的人往后退,有人掏出手机,有人伸着脖子看,却没有谁上前。
未央跑了出去。
我想拉住她,想告诉她那不是她该管的事。可这双借来的手不听我的。未央扑到男人面前,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抢别人东西是不对的!”
她张嘴咬了下去。
男人发出一声痛叫,身体猛地一歪。他低头看见未央,先是一愣,随即脸涨得通红。
“哪里来的小乞丐,给我滚开!”
他抬起拳头,朝未央的脑袋砸下来。
第一下,眼前白了一瞬。
第二下,嘴里泛起铁锈一样的腥味。
疼。她疼,我也疼。
可未央仍旧死死抱着男人的腿,怎么都不松。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女人趁他分神,挣开手跌倒在地。另一个男人骂了一声,也跟着一起出手。
我听见有人喊“报警”。
也听见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未央——?!”
她叫的不是我。
可那一声落下来时,我的心也跟着猛地一缩。
未央拼命转过头。
妈妈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来得及递给未央的粉色软糖。门在她身后晃了两下,玻璃上反着街灯的白光。她看见未央满脸是血,看见男人举在孩子头顶的拳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净。她的手抖得厉害,那颗粉色软糖险些从指间掉下去。
“未央!”
她朝马路这边冲过来。
她没有看红绿灯。
也没有看马路两边。
她眼里只剩未央一个。
我想喊她停下。
我想告诉她红灯还亮着。我想说这只是记忆,不该再用一条命去证明确实发生过。可我张开口,从这具身体里冲出去的,仍旧只有未央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妈妈——”
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转出来。
先是刹车声。尖锐得像有人用铁片划过整条街。
妈妈已经跑到路中央。
咻——!
那辆车撞上了她。
那一声很闷,不是电影里的巨响,而像一袋粮食被人从很高的地方扔下来。妈妈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她身上的旧衣服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再也飞不回去的鸟。
她在空中滚了两圈。
然后落在地上。
红色从她头下慢慢流出来,沿着石板的缝隙向外爬。它爬得很慢,像一片不肯退去的潮水。
未央松开了手。
男人立刻把她踢到一边,连滚带爬地跑了。那个女人跌坐在地上,死死抱着抢回来的包和胸针,眼睛睁得很大。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汽车发动机还在响。
“妈妈——”
我跟着未央爬起来。
膝盖很疼。手也很疼。可我顾不上。我一瘸一拐地跑到妈妈身边,跪在那片红色里。未央的两只小手拼命按住她身上最深的伤口,我也在她的身体里拼命想抓住什么。
“妈妈,没事的,没事的……”
血从我的指缝里往外冒。
我按住这里,那里又流出来。我换一个地方按住,掌心下面的衣服很快又湿透了。
我听见未央的声音在抖。
“怎么堵不住……怎么堵不住啊,妈妈?”
妈妈的眼睛还睁着。
她看着未央,嘴唇一点点动起来。血从她嘴角溢出来,把她要说的话全都淹在喉咙里。她好像很着急,身体轻轻抽动着,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未央捂住耳朵。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我比她更清楚,那不是不愿意听。
是只要不听,就可以再多相信一会儿,妈妈还会活下来。
未央哭着摇头,额头抵在妈妈肩上。
“妈妈,我们回家好不好?回家,回去就没事了。你说过桥洞也是我们的家……我们现在就回去,我不吃糖了,我不要糖了,妈妈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妈妈抬起手。
那只手抖得很厉害,抬到半空时已经没有力气。可她还是摸到了未央的脸。
她的掌心很脏,沾着自己的血。她替未央擦了一下眼泪,动作轻得像怕弄疼这个孩子。然后,她的手慢慢落下去。
淡粉色的糖纸从她指间滑开。
糖滚在地上,停在一片红色旁边。
妈妈的眼睛还看着未央。
可她再也没有眨眼。
“妈妈?”
未央轻轻推她。
“妈妈,起来。”
她没有回答。
未央又推了一下。
“妈,妈妈……你别睡了。”
路边的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轻轻放下。她仍旧一动不动。未央的手指还按在她的伤口上,明明已经感觉不到血往外涌了,却还是不敢松开。
我知道她不会再醒了。
我不是未央,也不是她的孩子。我见过战争,见过太多人死去,可当死亡落在这具小小的身体前时,我仍旧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安慰她。
有人围了上来。
有人捂着嘴。有人小声说“太惨了”。有人举着手机,手机屏幕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很多很多双没有眼泪的眼睛。
轿车的门终于打开。
司机从里面连滚带爬地下来,脸比妈妈还要白。
“小朋友,是你妈妈突然冲出来的!跟我没关系啊!”他举着双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爸爸呢?你家大人在哪?我们、我们沟通一下……”
未央抬起头。
“我没有爸爸。”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问她叫什么,有人问妈妈叫什么。未央说妈妈叫叶忘舒,说她们可以去桥洞找东西证明,说她真的会醒。
我听着她一句一句说下去。
明明知道那都是没有用的话,却没有办法替她停下。
“求求你们。”
未央扶着妈妈的肩膀,向每一个人哭喊。
“救救我妈妈。”
“求求你们救救她。”
有人蹲下来碰了碰妈妈的脖子,又把脸别开。有人立刻打了急救电话,也有人说住这种地方的人没有钱,送去医院也没用。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每一句都听得见,每一句又都像离我很远。
“我真没撞她,是她自己冲过来的!”司机不停地说,“她自己冲过来的……”
那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她抱着自己的手袋,胸前的孔雀胸针重新别回了衣襟。她看了看地上的妈妈,又看了看跪在血里的未央,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转身走进人群,很快就不见了。
有人把手机举得很近。
屏幕里,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跪在马路中央,满脸是血,哭着求每一个人救她的妈妈。视频被传上去的时候,加了一行很刺眼的标题。有人说可怜,有人说影响市容,有人问为什么她没有父亲,还有人拿她哭得够不够大声开玩笑。
没过多久,那段视频就上了热门。
很多人看见了。
很多人转发了。
可妈妈还是没有醒。
未央捡起那颗粉色软糖,把它攥在掌心里。糖纸已经染红了,里面的糖也被压碎了一点。她低下头,贴在妈妈耳边,像妈妈每天晚上哄她睡觉时那样,小声说:
“妈妈,我饿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摸她的肚子。
也没有人再笑着对她说,等会儿一起吃。
我知道自己叫夜晚儿。
可在这段梦里,我却替未央把她没来得及哭完的眼泪,一滴一滴全部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