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牙隘口没有雪。
只有灰红色的泥，和一股散不掉的腥味。
晚辞的甲胄上凝着半干的血。
他抬手，用戴着手套的指节抹掉剑身上的血珠。
动作很慢。
因为他的手在抖。
他不想让人看出来。
通感开着。
马蹄踩碎冰碴的声音，铠甲缝里血珠滚动的声音，前方血族士兵压抑的喘息，全都清清楚楚灌进他脑海。
他讨厌这种清楚。
更讨厌自己此刻才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骑士团，收拢阵型。”
他的声音不大。
因为大了就会抖。
他只能压着。
像在课堂上背诵老师教过的东西。
“盾墙前压，长枪第三排。左右两翼各留十骑，等我号令。”
“团长，我们的后路……”
副官压低声音。
“被切断了。”
“团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晚辞没有回头。
他望着前方黑压压涌来的血族战阵，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们已经失联……多久了？”
“半个时辰以前，东路阵地失守。斥候说，血族绕过了我们两翼，从背后包了上来。”
副官的声音越来越低。
“团长，我们……还能等得到援军吗？”
晚辞没有回答。
他答不出来。
三天前，他才刚从光辉骑士学院毕业。
毕业典礼上，院长亲手把光辉骑士的徽章别在他胸前，说他是这一届最出色的学生。
他记得自己站在台上，背挺得很直。
台下有人在鼓掌。
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他学过战术，学过阵型，学过上百种应对包围的方法。
可此刻，那些东西全都堵在脑子里，像一堆散乱的线头，一根都抽不出来。
前线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来，催他“务必乘胜追击，一举荡平血族”。
他照做了。
现在，他尝到了后果。
可真正让他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
援军。
从他被包围的第一天起，他就先后派了三批斥候回后方求援。
没有一个人回来。
直到现在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晚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传令下去，从这一刻起，我们背水一战。”
光辉骑士团没有哗然。
他们只是沉默地握紧了武器。
因为团长没有说“援军会来”。
晚辞是小镇唯一的光辉贵族血脉嫡系。
他受过最好的教育。
懂得最体面的礼仪。
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大家活下去，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等到援军过来。
血族的第一轮冲锋来了。
他策马迎上去。
剑锋所过之处，血珠飞溅。
他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不是不怕。
是怕得忘了动。
他不鲁莽，但也不畏惧。
每一剑都掐在对方阵型的缝隙里，像针线穿过布匹。
那是学校里反复练过的动作。
肌肉记得。
脑子却快跟不上了。
真正让他绝望的，从来不是血族有多强。
而是这片隘口，实在太小了。
小到几千人挤在一起，退无可退。
第一天，他们守住了。
第二天，补给断了。
第三天，马被杀来吃了。
第四天呢？还有什么？
伤员躺在盾牌后面，嘴唇干裂，眼睛望着天空。
没有人问援军为什么还不来，大家都只是默默的坐着，在战争的间隙喘口气。
晚辞把最后一口水递给身边的年轻骑士。
那骑士摇了摇头，又把水推回来。
“团长，您喝。”
“我不渴。”
“您从昨天起就没喝过水了。”
晚辞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那口已经有些温的水，倒进了年轻骑士干裂的嘴里。
年轻骑士艰难地咽了下去，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阵外。
“团长，您下令吧。”
旁边几个骑士也看着他。
没有人催促。
他们只是等着。
晚辞忽然觉得，那些目光比手中的剑更沉。
他张了张嘴。
却没能给出任何命令。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第四天，血族终于发动了总攻。
晚辞依然站在最前面。
他的剑断了，就捡起倒下的骑士的长枪。
长枪折了，就用拳头。
他的盔甲上全是血。
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学校里没教过这个。
他只是沉默地，一剑一剑，把人挡在阵线之外，只要自己站得越靠前，身后骑士便能活下更多。
这一战持续了数个小时，直到他身后，再没有站着的人。
血族让开了一条路。
晚辞拄着断剑，站在尸堆中央。
他浑身是伤，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一个穿着黑白女仆装的身影，从路的尽头走来。
黑发，红瞳。
夜筱筱的亲卫兼女仆长，诺艾尔。
晚辞认识她。
他在战报上见过她的名字。
“人类的光辉骑士。”
诺艾尔站在几步外，声音平静。
“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吧。”
晚辞没有放下剑。
他抬起眼，看着她。
声音沙哑，却不失风度：
“……你们的议长，就派一个女仆来收我？未免也...咳咳，太看不起了我吧。”晚辞艰难的半抬起眼眸，一边吐血，一边将沾满鲜血的武器对准诺艾尔。
诺艾尔没说话。
“替我带句话给她。”
“要杀要剐，我随她处置。”
“但要我们光辉骑士跪着求饶——”
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就让你们的议长，亲自来教我。”
诺艾尔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了两秒。
“议长大人说了，要把你接回家。”
“所以不会很疼的，一下子就好。”
晚辞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诺艾尔已经动了。
她没拔刀。
没念咒。
甚至没摆架势。
只是走近，抬手，握拳——
一拳，就只是很简单的一拳。
晚辞像被攻城锤抡中，整个人飞出去，砸进尸堆里。
他的意识里最后闪过的念头，居然很平静。
——果然好强。
然后，他失去了知觉。
诺艾尔甩了甩手，低头看着那个昏死过去的人类骑士。
她想起出发前，议长在镜前说的话。
“要活的哦。”
“吾想要亲自看看——我的孩子”
诺艾尔弯腰，像扛麻袋一样把他扛起来。
远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霜牙隘口的血，一夜之间就被晨光晒成了暗褐色。
像一道旧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