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爱德蒙修士
爱德蒙是修士。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劈后院的柴火。
起手，调整呼吸，发力。
动作非常利落没有丝毫停顿，铁斧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之后便准确无误的顺着木材最薄弱的地方切入。
不会出现那种尖锐的金属跟木头相撞的声音，硬邦邦的橡木仿佛被热刀切成的黄油一样，整齐的分成两半，各自行走半圈后落入两边编织粗糙的竹筐中。
如果是那些自以为是的贵族骑士老爷们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估计会吃惊不小。
对肌肉爆发力，呼吸节奏等极限把握，发力节点妙不可言的体会，在击中目标时收束力量的细微之处，这些都是高级武术所具备的基本特征。
但是在比较偏僻的鸢尾花村，这是一种可以用来生火做饭，熬过严冬的手艺，仅此而已。
老约翰倚在教堂后门那根被虫子蛀得洞穿的木头上，手里拿着一个装有劣质麦酒的牛皮水袋。
满头白发，满脸胡须的老神父打了个嗝，眼神有些迷茫的望着院子里的那个年轻人。
老约翰咧着嘴说道：
“你砍柴的样子越来越像村东头杀猪的老霍克了。
光明女神在天上看到虔诚的信徒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孩子，就会伤心得流泪。”
“嗯。”
爱德蒙没有停下自己正在做的动作。用脚把另一根圆木踢起来放在木墩上，在调整呼吸的时候就平和的回答。
“还有你的酒就是用我劈这木头的钱买来的。”
老约翰被这句大实话噎了一下，赶紧仰头灌了一口麦酒。辛辣粗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毫无激情，还不尊敬老人。”
这小子明明拥有那么纯净的圣光天赋，随随便便就能释放出让主城主教都眼红的高阶治愈术，却满脑子都是柴米油盐，打算一辈子窝在这个连王国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破村子里，给这群字都不识几个的乡巴佬调解婆媳吵架。
想到这里，老约翰眯着眼睛又摇了摇手中的水袋。
好似听到了老约翰的心声，爱德蒙放下劈柴斧，随手用手背擦去额头渗出的细密汗水，转过头看着老约翰，语气十分认真地说：“这里很好。”
这绝对不是一句用来敷衍长辈的场面话。作为一个从小被老约翰收养在修道院的孤儿，爱德蒙的内心似乎天生就缺少了一块名为“野心”的拼图。
他没有去王都建功立业、出人头地的宏大愿望，也不觉得吟游诗人口中那些屠龙救公主、与魔物厮杀的故事有多么吸引人。
在他看来，那些故事里总是伴随着流血、死亡和失去。
能每天吃饱饭，按时躺在虽然有些硬但足够温暖的木板床上睡觉，黄昏时分坐在台阶上看看日落。
只要村子里的大家都好好的，也不用为了什么去跟那些狰狞未知的魔物拼命，这就已经是爱德蒙能想象到的最完美的一生。
更何况，他并不觉得留在村里无事可做。
“爱德蒙修士！”
刚把劈好的木头整理好堆在屋檐下，就听见一声洪亮的声音从院外传过来，紧接着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玛丽大婶胖乎乎的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脱下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已经吃了一半的胡萝卜，焦急万分的跑了进来。
“爱德蒙修士一定要帮我！”她喘着气拿着半截胡萝卜在大腿上拍打，非常焦急。
“我家的小花猫从昨晚开始就再也没有见过踪迹了！
左思右想之后我认为那只缺德的小东西一定顺着后山的土坡钻进了黑树林。
这几天林子边上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动静，半夜里还会传来凄厉的狼嚎声钻进耳朵。
哎呀，我此时心中十分慌乱，害怕花花被瞎眼的野狼叼走了当成了点心……好修士，大婶求你一定要帮我去找找它！”
老约翰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吹了个流氓哨。
“我建议玛丽到村子中间去找老村长，发一条冒险者悬赏令。
报酬就写两枚铜币，半篮子土豆，可能会有路过的流浪佣兵愿意接下这个伟大的寻猫任务。”
玛丽大婶生气的拿着胡萝卜要敲约翰的脑门。
爱德蒙把手洗干净之后，顺便把挂在墙角的破烂不堪的粗布口袋挎在了肩膀上。
等到胡萝卜被重重地打在老约翰头上之后，他就走上前来挡在了两个人中间。
爱德蒙没说多少话，而是详尽的询问了玛丽大婶，花花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在哪里。
得知花花是那只左耳缺了一小块、尾巴尖带有橘色斑点的老猫后，爱德蒙点点头，声音温和地安抚大婶回去等消息。
“入夜之前我会去林子边缘的灌木丛里找找看。”
他熟练且充满安全感的态度，瞬间平复了大婶焦躁的情绪。
“哦，爱德蒙你真是个好孩子，比起另一个老不羞的好多了！”
玛丽大婶一边道谢，还不忘从口袋里摸出两枚还带着体温的野鸡蛋塞进爱德蒙的手里，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告别了玛丽大婶，爱德蒙把野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厨房的破碗里，提起一个藤编篮子走向村口。
今天爱德蒙准备去清洗教堂外墙常年积灰的石板，但是刷子在前天刷生锈的铁锅时就英勇就义了，所以现在得去村口买一个。
走在村子泥泞且布满车辙印的小路上，他几乎每走几步就要被热情的村民拦下来一次。
路上看到了坐在铁匠铺门口泥地上哇哇大哭的铁匠孩子。爱德蒙走上前去。
“怎么了？”
铁匠急得满头大汗，正准备去翻找那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草药糊糊。听到爱德蒙的声音才抬起头来，长舒一口气。
“这小子贪玩，把手伸进了还未冷却的淬火盆里，烫伤手臂。还好您来了，我都急得忘记去找您了！”
爱德蒙来到孩子身边，蹲下身子。
他没有高呼赞美光明女神，也没有做任何繁复夸张的祈祷手势。
只是随意地伸出食指和中指，在男孩红肿的手臂上方轻轻抚了抚。
一团极度柔和、没有丝毫刺眼温度的纯白微光，便如同听话的潺潺流水一般，从指尖凭空汇聚，精准地覆盖了男孩的伤口。
空气中游离的神圣元素就像是闻到了极品猫薄荷的野猫，争先恐后、甚至带着一丝谄媚地往爱德蒙的指尖凑。
几个呼吸的功夫，男孩手臂上通红可怖的水泡肉眼可见地干瘪、消退，新生的粉嫩肌肤取代了焦黑的死皮。
男孩停止了哭泣，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清凉，舒服地打了个嗝，吸了吸鼻涕，转身就跑回院子里继续追逐起一只掉毛的公鸡。
铁匠千恩万谢，硬是往爱德蒙的衣兜里塞了一把新打磨的铁钉。
继续往前走，不远处的杂货店老板肖恩正为了两分钱的烂账，跟隔壁种麦子的农夫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撸起袖子准备上演一场全武行。
争吵的起因是农夫送来的一袋麦子底部有些发霉，而杂货店老板认为自己受到了诈骗。
爱德蒙提着篮子走上前。他没有引用任何圣典里关于宽容与诚实的教义，也没有居高临下地进行道德说教。
只是站在两人中间，用极其平淡的语气陈述。
“那袋发霉的麦子不足总重量的二十分之一，这是正常的。
如果你们两个继续在这里浪费一个上午的时间争吵，他地里的杂草会多长一寸，而肖恩你会错过三个来买盐的客人。
最后闹到村长那里，还要额外支付一枚铜币的调解费。”
三言两语，两个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大汉便觉得索然无味，互相瞪了一眼后，尴尬又无奈地握手言和。
“对了，肖恩，帮我拿个刷子。”
......
处理完这一路鸡零狗碎的琐事，爱德蒙终于回到了教堂前。
太阳已经完全出来，清晨的雾气也全部消散了。金色的阳光照射到石墙上面，使得石头墙壁变暖一些。
爱德蒙卷起袖子，拿刷子蘸了井水，在台阶上一点一滴的把青苔跟污垢刷去。
看着干净的石头路，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心中有一种踏实而又充实的感觉。
爱德蒙其实挺喜欢被人需要的感觉。每一个被解决掉的小问题，每个村民脸上的真实笑容，都会一点点填满他心中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空虚。
擦干手上的水渍之后，想着要去后院看一下前几天所种的卷心菜长势如何，有没有被菜青虫啃食叶子。如果有的话，还要调配一些刺激性的草药汁浇到土壤里。
中午的菜单已经确定了。
玛丽大婶送来的两个野鸡蛋正好可以煎成金黄酥脆的煎蛋，配上昨天剩下的半块黑面包，勉强算是一顿丰盛的午餐。
如果下午去黑树林边缘找那只三花猫的时候，能顺手抓到两只肥硕的野兔回来，晚餐就可以炖一锅浓郁的肉汤，那今天简直就是女神眷顾的完美一日。
爱德蒙把水桶放在门边之后，不自觉的抬起头来，眯起眼睛望着远方连绵不断的黑树林。
本是一片安静的森林中，忽然间惊起了一群黑色的飞鸟。隐隐约约间还能听到风中传来的树木断裂声，以及野兽低沉的吼叫。
大概就是发情的野猪在林子里疯了，又或者是为了争夺领地而打架。
爱德蒙漫不经心的想着，转身走进昏暗的屋子里，很快就从床下把老约翰那把灰尘很多，弓弦有些松弛的旧猎弓取出来，在箭囊中又放了几支自己制作的木头箭。
爱德蒙现在只想着抓几只兔子来改善一下伙食，顺便把花花也带回来，继续过他平淡无奇的乡村生活。
在这个神秘又充满传奇色彩的世界中，这只是偏远角落里一个非常普通的早晨。
总之爱德蒙目前是一个修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