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染血的鸢尾花
爱德蒙提着他那把旧猎弓,踩着村口那条有点泥泞的土路,往村子外头走。
午后的太阳本来还挺暖和的,但是,黑树林那个方向远远的看过去,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压抑。风向也变了,原本风里还夹着松针的清香味儿,可现在,里面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味。
他才刚走过村口那棵特别大的老榆树,就停住了脚。
前面的土坡上,有三个人影出现了。他们走的跌跌撞撞的,步子乱七八糟。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身上穿着一套半身板甲,那板甲看着本来应该挺不错的,可现在上面被什么爪子给撕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金属片都向外翻着,露出了下面被血浸透的内衬。
那个男人的一只胳膊正用力的揽着身边一个早就没意识的皮甲盗贼,背上还背着一个昏迷过去的灰袍法师。
看得出来,这肯定是一支倒了大霉的冒险者小队,人都被打残了。
那个高个子男人一看到鸢尾花村升起的炊烟,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一下子就断掉了。他两条腿一软,连带着另外两个队友,一块儿重重的摔在了村口的泥地上,溅起来的泥点子里都混着血花。
这一下子可把附近田里干活的村民给吓坏了。
有几个胆子大的农夫,紧紧握着手里的草叉,小心翼翼的往那边凑。玛丽大婶更是吓的尖叫了一声。
爱德蒙皱了下眉头。他心里想着,今天这野兔炖肉的美事,怕是没戏了。
他随手就把猎弓挂在了老榆树一根比较低的树杈上,然后就快步朝着那三个倒在血地里的人走了过去。
围观的村民一看见爱德蒙过来了,就自己让开了一条路。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教会就是个很重要的依靠,而爱德蒙修士呢,更是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教会里,大家觉得最靠谱的那一个了。
那个高个子骑士听见了脚步声,很费劲的抬起了自己那张沾满了泥和血的脸。他叫奥斯汀,是个没落贵族,就在几个钟头之前,他的队伍在黑树林里头,碰到了一场根本不讲道理的屠杀。
奥斯汀本来眼睛里刚燃起一点希望,可当他看见走到跟前的爱德蒙之后,那点希望一下子就没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就穿着一件洗的都发白了的粗麻长袍,连个正经的十字圣徽都没戴,这看着完全就是个乡下地方来的见习教士,怕是连神学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奥斯汀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哑的不行,话里全是绝望:“快走!赶紧去让你们村长通知领主!黑树林里的魔兽都疯了,正在往外跑!别管我们了,普通的草药救不了这么重的伤,得要城里的大牧师才行!”
他旁边那个皮甲盗贼,肚子上有一道口子,撕的特别深,都能看见肋骨了,白花花的肠子好像快要掉出来了。那个灰袍法师呢,胸口都陷下去了,呼吸也变得非常弱,差不多也快没了。
这种伤,就算是在城里的大教堂里,也得要三个以上的正式神父一起弄个法阵,再念好几分钟的高阶治愈术,才有可能把人给救回来。
爱德蒙没搭理奥斯汀的催促和那股子绝望劲儿。他就只是蹲了下来,把自己的袖口给卷了起来。
“骑马到最近的领主城堡也得要一天半,再说了,我们村长今天手里就只有几头蠢驴。等什么高阶牧师大人赶过来,你们几个的尸体估计都臭了,不埋不行了都。”
爱德蒙的语气很平淡,就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两只手,分别停在了盗贼和法师的致命伤口上头。
奥斯汀本来还想再劝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教士几句,可他下一句话直接就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没有啰里八嗦的赞美诗。
也没有什么虔诚又卑微的祈祷手势。
爱德蒙就只是稍微垂了下眼皮,然后,空气里那些飘着的神圣元素,就像是听到了绝对的命令一样,一下子就暴动了起来!
非常非常浓郁的纯白色光芒,从他那修长又有力的手指尖上涌了出来,那光芒亮的就像是会发光的液体,直接就灌进了两个重伤员的身体里。
这根本不是普通教士能弄出来的那种微弱白光,这是浓的都快要变成液体的高阶圣光。
奥斯汀的眼睛都瞪大了,在他不敢相信的注视下,那个盗贼肚子上要命的伤口,竟然用一种根本不讲道理的速度长出了新肉,然后飞快的愈合了!
而那个法师陷下去的胸骨,也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被一股很柔和但是又很霸道的力量给硬生生推回了原来的位置,他那张本来跟死人一样惨白的脸,也慢慢的有了一点血色。
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两个半只脚都踏进棺材里的人,呼吸就又变得平稳悠长起来。
奥斯汀整个人都看傻了,脑子一片空白。
他以前跟着家里长辈去过王都,运气好见过一次红衣主教出手。
可就算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在用完差不多等级的治愈术之后,也会因为魔力用得太多而满头大汗。
但是眼前这个乡下教士呢?他用完了这么吓人的神术,居然连一滴汗都没流,甚至还有空拍了拍长袍下摆上沾到的泥土。
“命是保住了,不过血流的太多,我建议他们多吃点萝卜补补。”
爱德蒙站了起来,回头看了看还在发呆的奥斯汀,顺手也往他身上丢了一团圣光,把他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伤口都给弄干净了。
“行了,外乡人,现在说说吧,林子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玛丽大婶家的那只三花猫还在树林里头呢,我得好好合计合计,现在进去找猫的风险大不大。”
奥斯汀咽了下口水,用力的压下心里那股惊涛骇浪。他总算是明白了,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乡下村子里,居然藏着一个怪物一样的神职人员!
他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说话的语气里,自己都没发现的带上了一点敬畏。
“是暗影豹,还有一大群疯了的哥布林。
那些东西本来都只在森林最里头活动,特别是暗影豹,地盘意识特别强。
可现在它们就像是被什么更吓人的玩意儿给赶出来了一样,完全没了理智,跟潮水似的,一个劲儿的往森林外边冲。”
奥斯汀的拳头攥的很紧,眼睛里全是后怕。
他们这支小队,本来只是接了个公会的探查任务,结果才到森林边上,就直接撞上了一只发狂的暗影豹。
就只一个照面,整个队伍就全散了,他们是拼了老命才逃出来这三个人。
一听到“暗影豹”这三个字,围观的村民里头一下子就炸开了更压抑的惊叫声。
虽然村民们不知道那到底是个啥玩意儿,但是能随随便便就把骑士老爷那么厚的铁甲给撕碎,那肯定不是什么野狼,那简直就是噩梦啊。
爱德蒙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了,剩下的光跟血一样,把半边天都染红了,也让黑树林里的影子变得更深更浓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挂在老榆树上的那把旧猎弓,有点无奈的叹了口气。打兔子的计划是彻底完蛋了,他这把弓,怕是连暗影豹的皮都射不穿。
“看来今天又是个得加班的倒霉日子。”
爱德蒙转过身子,对着已经慌成一锅粥的村民们开了口。
他没有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也没引用什么圣典里的经文,声音还是那样,有种让人莫名其妙就安心下来的平稳感。
“铁匠大叔,你带几个人去把村口的木栏杆加固一下,用你家仓库里最长的那种铁钉。
玛丽大婶,你去叫所有女人把家里的草药和干净麻布都集中送到教堂去。”
他有条不紊的把任务分派下去,之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正靠在教堂大门口喝酒的老约翰。
老约翰晃了晃手里的牛皮水袋,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黄牙。他什么话也没说,就是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屋里。
爱德蒙知道,那个嗜酒如命的老头子,八成是回去翻他床底下那个积满了灰的破木箱子去了。
那箱子里头装的,是老神父退休前用过的东西,也是他们今天晚上能不能挺过这场魔兽危机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