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严肃审视与月下农夫
执事在错肩离开前又将大门合上了,顿时听不见大厅的声响了。
而门内的景象与门外大厅的风格截然不同。
这是一间光线略显昏暗的宽大办公室,没有华丽的花窗玻璃,也没有冒着香薰的炉子。
映入眼帘的是四周高耸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只密密麻麻堆满了发黄的卷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羊皮纸和受潮墨水的干涩味道。
房间中央只有一张巨大的黑木长桌,而一个头发花白、眼袋极深的老者正埋首在一堆文件中奋笔疾书。
他叫修斯,教令院主管人事的纪律主教。
王都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神职调动需要他签字,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常年缺乏睡眠的疲惫老吏,而非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真辛苦啊,希望我不会这么倒霉吧。
爱德蒙一边心想着,一边走上前,将奥斯汀那封盖着基列莱特家族火漆印的羊皮纸递了过去。
修斯一边挥动着羽毛笔一边接过信件。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生锈的黄铜印章上时,停止了动作。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隐藏在浓密眉毛下的眼睛像鹰隼般锐利,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站姿随意的年轻人。
破旧的亚麻长袍,洗不掉的泥点子,肩上挎着看起来沉重得有些发酸的布包裹,腰间甚至还插着一把虽然没出鞘却带着血腥味的猎刀。
这副打扮走在王都的任何一条街上,都会被城卫军当成可疑的流寇盘问。
但修斯没有立刻发作。
他很清楚基列莱特家族的信誉,那个家族的末裔不会无缘无故把徽章盖在一个地痞流氓的推荐信上。
他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奥斯汀那充满敬畏与溢美之词的字句。
信中提到此人拥有令人战栗的圣光亲和力,以及瞬间斩杀凶厄级魔兽的实力。
修斯将信件扣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抵住下巴,语气严厉。
“爱德蒙修士,信上说你来自鸢尾花村。我很好奇,你的神学启蒙导师是谁?”
“修道院的老约翰。”
“他是个喜欢喝酸麦酒的退役猎人。”
一个猎人教出来的牧师,难怪身上带着一股散不去的草莽气。
“那么,爱德蒙修士,请告诉我。”修斯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抛出了问题。
“你如何理解神明降下苦难的意义。”
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陷阱题。
在正统教义中,标准答案是苦难是神明对信徒心智的磨砺,是为了在洗去铅华后迎接更纯粹的灵魂升华。
任何试图抱怨或反抗的回答,都会被判定为信仰不坚定。
爱德蒙站得有些累了,他把沉重的布包裹放在脚边,灰绿色的眼睛毫不退缩地迎上主教的审视。
“大概就像是菜地里长出的杂草和地老虎吧。”
“杂草会抢夺卷心菜的养分,地老虎会咬断脆弱的根茎。
这就是苦难。它没有什么高深的意义,它的出现只是为了提醒农夫,该拿起锄头去把地翻一遍,该配点刺鼻的草药水去驱虫了。
如果不去动手清除它们,只跪在地头祈祷,女神大人是不会帮你把虫子捏死的,秋天你也只能收获一堆烂叶子。”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难道这些城里的贵人连地老虎都不认得么?这半晌功夫里,爱德蒙心里头也忍不住打起了鼓。
而修斯主教只是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爱德蒙。
他这辈子不知道听过多少种对这句教义的引申,有之乎者也背书的,也有声泪俱下表忠心的,但还真从没遇见过把神圣的苦难比作地里杂草跟害虫的。
这套讲究实效、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子冒犯味道的泥腿子逻辑,要是搁在外头那些死板刻薄的红衣大主教跟前,早够把这愣头青拖进裁判所剥掉几层皮了。
可修斯毕竟是个常年办理各种具体差事的纪律主教。
他从这几句粗糙的土话当中,听出了点脚踏实地的韧劲来。
眼前这村里来的小子倒不是对神明不敬,他只是打心眼里觉得,与其满嘴空话扯大旗,不如卷起袖子去干点实事。
“胡说八道,半点神学常识都没有。”
修斯嘴角扯动了一下,嘴里哼了一声,但是声音里并没有听出多少真正生气的味道。
他随手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块拳头大的灰白石头,表面暗沉沉的没一点光泽,然后用力的磕在了桌面上。
“信里把你的圣光天赋吹得神乎其神。把手放上面去,输点最寻常的治愈魔力瞧瞧。
让我看看你除了会侍弄卷心菜之外,到底够不够格去为神明效力。”
爱德蒙点了点头。他本人也顶讨厌跟人坐在这儿扯那些虚头巴脑的说辞。
他往前跨了一步,省去了所有繁琐的祈祷架势,就这么随随便便把长满厚茧的右手贴在灰白晶石的表层上。
他压根没想着去发力,也就是下意识的松开了一点平时对魔力的压制罢了。
下一刻,异状陡起。
根本就没有半点逐渐亮起来的过渡。
那块原本灰扑扑的晶石内部,就跟点燃了一轮缩小的太阳似的,一下子爆发出强光!
浓郁到了极点、清亮得看不出一丝杂质的液态圣光,近乎凶悍地冲灌进了水晶内部的每一道缝隙。
耀眼的白芒一下子把整间阴暗的大屋子照得雪亮,就连墙壁角落里挂着的灰尘蛛网都被照的清清楚楚。
但叫人意外的是,这光芒落下来并不觉得烫人,反倒散发着一股叫人舒坦、甚至有点昏昏欲睡的庞大生机。
修斯主教突然站了起来,身后的实木靠椅被他猛的顶得往后翻倒,重重的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不敢相信的看着那块光芒四射的水晶,连两只手都忍不住有些微微的打颤。
这种程度的纯度,这种不需要念诵祷词就能直接让元素暴动起来的天赋,他以往也仅仅在教皇,还有那位行走人间的活圣人身上才见过。
这浑身糊着泥点子、嘴里把磨难比成地老虎的乡下猎户门徒,竟然会是个几百年都难得一见的神迹容器。
好像又不小心弄成闪光弹了。
爱德蒙心里免不了有点发愁,怎么自己每次催动魔力的时候,弄出来的动静都是白茫茫一片呢。
见水晶已经亮透了,他赶忙把手缩了回来。
屋里那股刺眼的强光也跟着一下子收敛不见,办公室重新暗了下来。
修斯慢腾腾地坐回了凳子上,眼皮耷拉着,脑子里面像走马灯似的反复盘算着其中的利害。
这样一个拥有恐怖潜力却没有正是学习过正统教义的年轻人,如果留在内城的权利漩涡中。
要么因为被那些腐败的贵族主教当成政治筹码而彻底毁掉,要么因为他那张不管不顾的嘴惹来杀身之祸。
更糟糕的是,如果他被极端派收编,后果不堪设想。
最好的安排,是把他扔到一个远离权力中心、却又足够磨砺心性的基层。
让他去跟着一位足够可信的神父学习,打磨心性和夯实理论。
然后同时尝试去面对王都最真实的泥沼,去看看他那套农夫理论在复杂的市井中是否还能行得通。
修斯主教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冷酷严厉的表情。
“嘛,基础魔力勉强合格,但你的理论知识一塌糊涂,根本没有资格进入内城的任何一座大教堂。”修斯拿起羽毛笔,在一份空白的调令上飞快书写。
“外城区与中城区交界的圣克莱尔社区教堂,正好缺一个干杂活的见习驻堂教士。
那里环境恶劣,流民混杂,你就在那里好好反省一下你的地老虎理论吧。”
修斯将盖好印章的调令连同三枚银币的安家费一起推给爱德蒙。
爱德蒙根本没在意主教的呵斥,但他发现主教的脸有点红润,可能是真的很生气吧。
不过一听着“外城社区”还有“干杂活”这几个词儿,爱德蒙的心思立马活络开了。
去内城天天跟这些黑眼圈老头泡在一块,命都得短上几年,外头那种泥水地反倒更合他这种乡下泥腿子的胃口。
爱德蒙麻溜地把调令揣进怀里,一把收走桌上的银币,弯腰提起地上的包裹,朝着修斯主教稍微躬身行了个礼,一转身就大步跨出了门槛。
瞧着橡木大门重新被关严实,修斯有些疲倦的抬手按了按眉心,嘴里小声咕哝了一句:
“但愿克莱门特那个死护短的老东西,能拿得稳这块烫手的山芋吧。”
等走出教令院大门的时候,天边的太阳差不多已经全掉下去了。
爱德蒙顺着城区分割开的界线一路往外走。
两旁的房子肉眼可见的从洁白整齐的大理石,慢慢换成了粗糙干瘪的灰砖泥墙,脚底下的路也从平展整齐的石砖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烂泥道。
空气里头原本那点熏香味儿淡了,重新灌满了市井炊烟混着微酸馊臭的凡俗气息。
对爱德蒙来说,这种刺鼻的混杂味儿闻着反而叫人觉得心里踏实。
“路可真够长的,不得不说王都这地方真是有够大的。”爱德蒙嘴里自言自语的嘟囔着。
一路打听着路人的指引,等天色完全黑透了的时候,他才总算摸到了那座叫圣克莱尔的教堂门前。
这是个挺有些岁月的灰石院落,既瞧不见气派的穹顶,更没有什么老高的钟楼。
墙上只有几排玻璃发浑的窄条窗户,木门上的红漆看着也剥落的差不多了。
教堂隔壁紧挨着的还有一家打铁作坊,冷不丁就能听着里头传出来当当当的敲铁声。
这幅破落模样,简直太对底层苦哈哈们精神寄托的胃口了。
大门压根连栓都没上,爱德蒙伸手推了推,直接就把木门给推开了。
教堂里头并不怎么宽敞,稀稀拉拉摆着十几张旧长椅。
祭坛前头晃悠悠点着几根牛油蜡烛,有个穿一身灰旧袍子、头顶没剩几根头发的胖老头正坐在头一排长凳上,脑袋一下一下点着。
爱德蒙牵着驴子慢悠悠踱了进去,沉闷的脚步声一下子把这胖老头给吵醒了。
“哎?年轻人,来这儿是有什么难处要帮衬吗?”
胖老头连忙站起身来,打眼一瞧就觉得这是个新来王都讨生活的落魄小子,大概是走投无路想在教堂借宿一宿。
“是教令院派我过来的,说是找克莱门特神父,这上头是这么写的。”
爱德蒙从衣服里把修斯主教签的那封调令递了过去。
“啊,我就是圣克莱尔这边的本堂神父克莱门特。”
胖老头赶紧拿手揉了揉还没睡醒的眼睛,凑在烛火前头总算认清了纸上那个鲜红的教令院印戳。
“哎呀,修斯那老抠门总算舍得给我拨个能使唤的壮劳力了!”
克莱门特神父一点架子也没有,咧嘴笑呵呵的站直了身子,打心眼里半点都没嫌弃爱德蒙浑身的泥垢气。
他顺手拍了拍爱德蒙结实的肩膀,心里暗自琢磨着,这副宽身板瞧着就是个能抗能挑的好手。
简单搭了几句话之后,老神父就领着爱德蒙穿过窄小的回廊,一路往教堂后面的院子走去。
“平日里过来做祈祷的大多是些做苦工的、挑担的小商贩,偶尔也有身上带伤挂彩的佣兵冒险者。
女神可不在乎信徒体面不体面,只要别发起疯来把咱们这几把破椅子给砸了就成。”
克莱门特一边带路一边碎碎念着交代情况,“给你匀出来的屋子就在后院边上,以前是个放杂物的破储藏室,好久没住过人了,夜里漏风怕是免不了的。”
爱德蒙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根本不挑这些。
伸手推开后院的木门,就着天上淡淡的清冷月色,爱德蒙瞧见了自己的落脚地。
那确实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矮木板房。
可是他的视线压根就没在那个破木屋上多瞧哪怕一眼。
爱德蒙的两只眼睛,这会儿正紧紧的落在了木板房隔壁的那大块地界上。
那分明是一大片不知道扔着荒了多少年的空地!
虽说里头乱糟糟的堆满了碎砖烂瓦,一人多高的杂草到处疯长,地上的土质也因为常年没人翻动板结得灰沉沉的。
可在爱德蒙眼里瞧着,这哪里是什么荒草地啊,这分明就是光明女神亲手赏下来的肥差福报!
在王都这么个寸土寸金、房子挤得喘不过气来的大城里头,居然能白捡着这么一大块能由着自己翻土种菜的荒地!
爱德蒙灰绿色的眼珠子里头,立马冒出一股比方才测试魔力水晶还要炽烈的亮光来。
他那颗进了大城之后一直有些没着没落的心,在看到这大片荒草滩的这会儿,总算是稳稳当当的落了地。
他毫不犹豫地把装着衣服和厚重神学典籍的包裹扔进那个破旧的木屋里。
连洗发白的长袍都没来得及脱下,他直接撩起下摆扎在腰间。
快步走到毛驴旁,从包裹侧面抽出今天下午刚在农贸集市买的那把刃口锋利的短柄铁锹。
克莱门特老神父仍站在屋外台阶上,有些茫然。
他还担心爱德蒙对于屋子有什么其他的要求。
“爱德蒙修士,你不需要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吗,长途跋涉应该很累了。”
“我不累,神父阁下。”
他单手提着铁锹,大步踏入那片齐腰深的荒草丛中。
“这些杂草根系太深,如果不把它们全部翻出来斩断,对于土地的肥力,可是很大的损失。”
话音未落,爱德蒙双手握住铁锹手柄,腰腹猛然发力。
伴随着清脆的铲土声,一大块混合着杂草根须的坚硬土块被精准地撬起、翻转。
月光下,年轻的牧师挥舞着铁锹,泥土的腥气混合着青草断裂的味道开始弥漫。
克莱门特老神父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无奈地摇了摇头。
教令院这次送来的,大概是个被神圣法典耽误了的农夫。
不过这也不错,至少以后教堂的后院不会再有老鼠做窝了。
老神父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回了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