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巨城阴影与工作分配
马车驶入了一片平缓的高地。爱德蒙睁开眼睛,顺着车窗向外望去。
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宏伟的城市轮廓拔地而起。
纯白色的尖塔直插云霄,巨大的城墙犹如巨龙的脊背般绵延数十里,城墙内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华丽建筑与浮空的魔力光带。
那就是所有冒险者、法师和政客向往的权力中心——王都圣罗兰。
王都圣罗兰的城墙比鸢尾花村外的小山丘高耸多了。
鸢尾花村到王都的路途比爱德蒙想象中近得多,当然也有霍普商队那几匹带着魔物血脉的挽马的功劳。
总之,经过一周的车程,王都的城墙已经近在眼前了。
商队的马车继续顺着宽阔的主干道缓缓靠近这座大陆的权力中心。
阳光落在那些由白色大理石砌成的高塔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
半空中偶尔有闪烁着蓝色光芒的魔力空艇的平稳驶过,投下巨大的阴影。
霍普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外套,虽然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商会千金应有的干练与威严。
她指着远处最高的那座建筑,向坐在角落里再次闭目养神的爱德蒙轻声介绍,语气中带着敬畏和虔诚。
“那里就是教令院,汇聚了全大陆最渊博的神学者和最高阶的牧师,是所有神职人员终生向往的圣地。”
大概是王都东侧的山地上,一座教堂拔地而起,灰白石墙如悬崖壁立。
尖塔刺破云层,飞扶壁如巨肋撑开天穹。正门深深凹陷,拱圈层层叠叠,像大地裂开的石隙。
玫瑰窗灼灼燃烧,彩光如神之眼俯瞰众生。滴水兽在檐角咆哮,石雕的筋骨在暮色中绷紧。
远处有钟声悠扬荡开,整座巨石仿佛在呼吸——它太庞大了,庞大到连天空都为之低垂。
光明女神是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正神,也是绝大多数人类的信仰,只要提及女神大人,人们总是会下意识变得肃穆且虔诚。
这一点,哪怕是是老约翰那样的不正经都会放下酒壶,闭目祈祷。
而王都圣罗兰作为人类最大领地卡尔姆斯王国的首都,不仅仅是政治经济的中心,更是文化信仰的圣地。
那么在王都圣罗兰作为教会总部的教令院如此雄伟也就不那么令人意外了。
教令院其实就是人类最大的光明女神教堂——光明永驻胜利卡莉帕西大教堂的简称。
真是有够大的,老约翰的破教堂可能都比不上里面的一个厕所吧。
爱德蒙只是睁开眼,顺着车窗向外打量着,心里也不禁想起了老约翰。
随后他的目光从那华丽的建筑轮廓中收回,又直直地落在了城墙根底下的阴暗角落里。
随着马车越来越靠近城门,一股混合着腐烂食物、排泄物和陈年汗酸味的恶臭扑面而来。
味道来自宽阔的护城河外侧,那是用破木板和烂帐篷搭起了一片延绵数里的贫民窟。
这里到处都是衣不蔽体的人类流民,以及数量庞大的亚人。
爱德蒙看到几个头上长着残缺犬耳的亚人孩童,正趴在泥水里,为了争抢半块发霉的黑面包互相撕咬。
而在不远处的城门哨卡旁,两名穿着精良铁甲的城卫军,正挥舞着带刺的皮鞭,狠狠抽打在一个扛着沉重麻袋的牛头亚人背上。
伴随着皮肉绽开的声音,城卫军恶毒的咒骂声传得很远。他们斥责这些低贱的畜生弄脏了贵族老爷们进城的石板路。
那个体格魁梧的牛头亚人明明有着一只手就能捏碎城卫军脖子的力量,却只能麻木地跪在地上,任由鞭子落下,连一声哀嚎都不敢发出。
爱德蒙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沉的情绪。
在乡下,哪怕是最贫穷的农夫,也能靠种土豆和挖野菜勉强果腹,邻里之间至少还会互相搭把手。
怎么到了这座繁华到极点的王都,底层的生命甚至不如一捆上好的牧草值钱。
如果这就是老约翰想要让他见识一下的世界,那真的是糟透了。
马车在城门外的商队核验区停了下来。
“爱德蒙教士,菲利斯商会的总部就在内城区的银币大道。”
霍普从马车上走下来,双手递上一枚雕刻着郁金香花纹的纯金徽章,语气透着绝对的恭敬。
“无论何时,只要您出示这枚徽章,商会名下的绝大多数产业都会无条件为您提供最顶级的服务,这是我个人的最高承诺。”
看着就很值钱,爱德蒙看了看那枚金光闪闪的徽章,心里想道。
但爱德蒙没有伸手去接。
他从自己的亚麻包裹里掏出那卷奥斯汀给的推荐信,仔细检查了一下中间的火漆印是否完好。
“太贵重的东西带在身上容易惹贼。”爱德蒙将包裹重新背好,牵过拴在车尾的那头老毛驴。
“如果你真想帮忙,不如告诉我附近哪条街能买到出芽率高的卷心菜种子,还有,城里哪里卖的农用铁锹最结实。”
霍普托着徽章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设想过这位隐世强者可能会要求珍稀的魔法材料,或是进入某个实权部门的引荐信,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么接地气的问题。
但霍普很快就回过神来。
她苦笑着收回徽章,转头叫来那个经验老道的车夫,让他详细地给爱德蒙画了一张前往外城区农贸集市的简易路线图。
爱德蒙很满意这份临别的礼物。他把路线图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对着霍普点了点头,牵着毛驴转身融入了进城的人流中。
“我的承诺绝对不会过期!”霍普的声音再次从后方传来。
爱德蒙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出人流,简单摆了摆。
终于来到城门哨卡,圣罗兰大概是真的很大很大,单单是这一面城墙下就有好多道入口。
有的很宽阔很华丽,有的也只是像爱德蒙走的这一道,平平无奇。
“止步!说明你的来意,乡下人。”
带着傲气和不屑,是一名高大的守城士兵,他的身后还有另外两名士兵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爱德蒙对于士兵的话语里的歧视没有感觉,因为他看到远处另一道大概是贵族老爷走的大门,那里的士兵正对着华丽马车的车夫点头哈腰。
算了,都是打工人。爱德蒙如是想到。
“我是被推荐来王都的。”
爱德蒙将奥斯汀给的推荐信拿出来递给士兵。
士兵接过信封,仔细端详了推荐信上的家徽。毋庸置疑,这是规范贵族的家徽样式。
“您请进!”士兵低着头双手奉上了奥斯汀给的推荐信。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是哪个贵族的家徽,毕竟王都的老爷那么多,他也没资格一个个去确认,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确实是老爷。
爱德蒙对于士兵的态度转换也没有多想,只是收回推荐信,问了句:
“这些城外的人是怎么回事?”
“啊,您是说这些赖在圣城外面的垃圾吧。他们有的是做梦想来圣城过好日子的屁民,明明只是些没钱没势的下等货,也想入城?
我看大部分都只是逃难来的难民罢了,还拖家带口的。
还有的是从城里被赶出来的家伙,不知道是得罪了谁,这不重要。
反正都是不可能在圣城里活不下去的东西,也就是马库斯主教大人心善,向国王陛下建议不要驱逐他们,让他们还能仰着圣城的荣光在城外活着。”
士兵很殷勤地为爱德蒙说明了情况,爱德蒙也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继续往里走了。
在进城之前,爱德蒙顺手把昨晚没吃完的一小块干粮,扔到了路边那个挨了鞭子的牛头亚人脚边。他没有停留,也没有施展任何治愈的神迹。
爱德蒙知道,在这种阶级森严的地方,自己做不了什么,更不应该在没有能力的时候尝试给予他人希望。除非自己也坐到了像那个马库斯主教的位置,不然就别想了,但大概自己也坐不到吧。
心里说不出是难受还是没有兴致,总之爱德蒙没有继续多想。准备先去干点正事。
——
“多谢惠顾!”
于是整整一个下午后,爱德蒙在农贸市集花光了肖恩老板硬塞给他的那些铜板。
他的包裹侧面多了一捆被油纸精心包裹的菜种子,还有一把刃口打磨得锋利的短柄铁锹。
这时太阳开始偏西,王都各个城区的白石钟楼敲响了沉闷的报时钟声。
爱德蒙一路上走走问问,终于来到了教令院的门口。
人事大厅就坐落在教令院入口的左侧大堂里。
这里的大理石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头顶的琉璃彩窗将夕阳的余晖过滤成神圣而柔和的色彩。
大厅两侧立着历代教皇的白玉雕像,空气中弥漫着高阶熏香与昂贵羊皮纸混合的特殊气味。
几十名等待分派神职的年轻教士正排成两列长队。
他们无一例外地穿着质地柔软的纯白丝绸长袍,领口绣着象征纯洁的金线,手里捧着厚重的神学典籍。
他们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讨论着神圣法典里的隐喻,或是哪位红衣主教最近又发表了新的教义演讲。
当爱德蒙走进这片广场,并顺着侧门走进人事大厅时,整个队伍的交谈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魔法瞬间掐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看怪物一样落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当然,他们还得庆幸,爱德蒙的毛驴在门口就已经被侍卫们扣下了,要不是有奥斯汀的家徽,那大概爱德蒙也得跟毛驴一起被拴在马棚里。
爱德蒙的长袍是用最粗糙的亚麻织成的,洗得发白不说,下摆还因为昨夜的暴雨和烂泥沾满了洗不掉的污渍。他的腰间没有挂着象征虔诚的十字圣徽,反而挂着一把放进刀鞘里的猎刀。
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他的鞋底似乎还带着农贸集市里残留的禽类粪便,每走一步都会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这副尊容与其说是来教令院报到的修士,倒更像是个刚从山沟里打完劫准备销赃的土匪。
几名站得较近的贵族子弟嫌恶地捂住鼻子,像躲避瘟疫一样向后退开半步。
有人甚至小声向维持秩序的神殿骑士抱怨,要求把这个弄脏了地板的叫花子赶出去。
爱德蒙对于这些异样的目光和非议并不在意,反正前面一路走来也见识得不少了,大概是王都特色吧。
他走到队伍的最末端站定,把沉重的包裹放在脚边,甚至还在考虑刚才买的那把铁锹手柄有些滑,待会儿要去哪里找点防滑的粗布缠上。
“你哪个教区的?”
排在爱德蒙前面的一个胖乎乎的教士终于忍不住了。
他捏着一块喷了香水的手帕,满脸狐疑地打量着爱德蒙。
“鸢尾花村修道院。”爱德蒙如实回答。
胖教士皱起眉头,显然在他的认知版图里根本没有这个地名。
他扫了一眼爱德蒙腰间的猎刀,语气里带着优越感和不屑。
“这里可是王都教令院,不是外城冒险者公会的佣兵招募处。
如果你想求一份打杂的差事,我建议你去后门的火房排队。”
爱德蒙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卷盖着基列莱特家族火漆印的推荐信,在那位胖教士眼前晃了晃。
“很遗憾,我就是来报到的。”
胖教士原本还想嘲笑几句,但当他看清那枚代表着古典骑士贵族的黄铜印章时,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了。
在这个讲究血统和推荐人的王都,哪怕是一个没落的贵族。
其印章的效力也比他们这些富商背后的金币要来的有用得多。
一时间,大厅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古怪。
神殿骑士听到异样,上前查验了印章的真伪后。
不仅没有将爱德蒙赶走,反而指了指最前方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示意他等候传唤。
奥斯汀,你真好用。爱德蒙真诚地想着。
爱德蒙赶了一天的路,也是有些疲惫,等待中不禁发起了神。
所幸,“下一位,爱德蒙修士。”
橡木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一名神情严肃的执事官走出来,大声念出了名单上的名字。
爱德蒙提起脚边的包裹,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在几十道夹杂着嫉妒与不解的目光注视下,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那扇大概是代表着命运转折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