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清收拳，退后一步，喘着气。他袖子上的血还没干，张青吐的那口血，暗红色的，星星点点溅了一片。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血点子，又看了看地上动弹不得的张承志，嘴巴张开，想说点什么。
“张家主，你听我解释——”
一道血线从侧面飞来。
快得像一道光，细得像一根针，无声无息，张承志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院子里安静了。
家丁们愣在原地，嘴巴张着，手里的刀剑棍棒举在半空。林玄清也愣住了，他看着张承志太阳穴上那个细小的血孔，又顺着血线飞来的方向转过头。
莫无双站在台阶上，靠着柱子，手还没完全放下来。指尖有一缕淡淡的血雾正在消散，像晨雾遇见了太阳。
“莫、道友？”林玄清的声音有点发涩。
啪嗒啪嗒。
她缓缓走过来。
走到张承志的尸体前面，她低头看了一眼。
“他刚才想杀你。”她说。
林玄清张了张嘴。
“我没——”
“他动了杀心。”莫无双打断他，红色的眼睛看着他:“请相信我。”
林玄清愣住。
家丁们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喊了一声“家主死了”，然后就是一片混乱。
莫无双从张承志的尸体上收回目光，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踮起脚尖，用手捂住了林玄清的眼睛。
数不清的妖魂从万魂幡里冒了出来，就像恶鬼们从深渊中爬出来似的，有的飘在天上，有的狰狞的在地上爬，天空和地面都被它们占满，四面八方都充斥着它们那近似哭泣的嘶叫，像是恶魔的嚎哭，在场所有人汗毛忍不住耸立起来，仿佛感受到死神朝他们吐息而来，下一刻就会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他愣住的时间很短，但足够了，筑基期杀他们，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林玄清的眼睛恢复了光明，转头……
那么多张扭曲的脸摆在一起，每一对瞳孔中都透着末日降临前的绝望，张大的嘴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吼叫……他从来没想到人在极度惊恐下，脸上地每跟线条都能那么肆意的扭动，每一张脸都狰狞可怕。
莫无双看着他。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红色瞳孔乍亮，仿佛这个世界里的光全部都被他面前这双猩红色的眼睛摄了进去。以至于林玄清感觉四周的物体的颜色都黯淡下来。
“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
“因为莫家是他们灭的，是他们有错在先。”
林玄清愣住了，像是第一次认识面前这个人。那双红色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像两盏小灯笼，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一片红色的深渊。
“你说……什么？”
“莫家。”莫无双收回手，转过身，“莫家，一夜之间，全没了。”
“所以你……”林玄清的声音哑了，“从一开始……”
“对。”莫无双转过身来，直视他的眼睛，坦坦荡荡。“我一开始就是想来杀他们的。”
莫无双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林玄清说不出什么话，只是呆愣着。
他当然知道，修仙界就是个巨大的赌桌，每个人都是赌徒，押上的是自己的命。技不如人，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好说的。斩草除根这四个字，是无数具尸体堆出来的生存法则，连缥缈宗那些和善的长老，对付敌人也一样心狠手辣。
道理他都懂。
她说得一点没错。
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况且，我也没做错什么。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天经地义。”
莫无双冲他笑了笑，还是那副模样，眼睛弯弯的，像春天里绽开的花朵。
真是个漂亮的女孩，话本子里说的果然没错，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修为越高女人越坏，如果一个修为很高的女人对你好，如果你以为她喜欢你那就大错特错了，你会被她榨干最后一丝丝的价值，直到最后一无所有了才恍然大悟，原来我被骗了啊。
但这世界就是这样啊，大家都在骗人，大家都会有自己见不得人的秘密，人人都这样，像大侠一样没事找事打抱不平的人才是异类。
只是……他还是不太喜欢这样，但他又无法去谴责，她只是做了大多数人都会做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只每个人的活法都不一样。
他很喜欢看那些话本子，相信好人有好报，坏人有天谴，还想当一个牛逼的高手、正义的伙伴，能做到用拳头打开一切，然后去拯救世界，打倒一切邪魔外道，做个人人传颂的高手，铭记在修仙界的历史上。
他想变强，变得牛逼起来，哪怕被人误解也没关系，师兄说了只要变牛逼了，你做什么都会有人替你解释的。
所以他才会想要看莫道友的手和脚。
他好几次披着斗篷在深夜里站在山峰眺望远处，想象自己是什么绝世高手，平时深藏不露，像个普通人一样每天平平无奇，不是扫扫地就是喂喂灵宠养养灵植。到了关键时候突然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抱着双臂垂直降落在人们瞩目的中心，在旁人震惊的目光中彰显高手气质，杀伐果断，满脸写着哥其实很牛逼，只是不屑于天天牛逼，最后轻而易举的打死反派，扬长而去。
每次想到这些，他都会咧着嘴无声的笑。
而莫无双的手段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又是血修，又是幡里召唤鬼魂的，好像那通缉令还真没冤枉她，真的就像是个魔道妖女一样。
或许该为了世界把莫道友打死，然后拯救一次世界？
可莫道友是他除了师兄们的第一个朋友，一起睡过觉一起打过妖兽一起吃过饭，而张家的人跟他不是很熟。
难道要他一巴掌把莫道友扇飞，大喊一句:“你怎么可以杀人！你太坏了！我要杀了你这个妖女”然后上去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吗？
那也太傻哔了，虽然他时常幻想，但还是觉得这样很傻哔。
关键是灭人家门的事儿他也做过，他觉得那些人该死，做的事儿太畜生了给人家杀完了，然后还导致莫道友被通缉。
换位思考一下，莫道友也觉得这些人该死，他们灭莫家的时候也做的太畜生了。
人家报仇是报仇，但其他像是魔道妖女的事儿好像还真没做过。
不确定，再看看。
沉思良久，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终于是开口了。
“以后我要跟着你。”
莫无双眉头一挑，愣了一下，心说像你这种人不应该大声质问我，然后红着眼睛离开吗？现在说跟着我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是个恋爱脑吧？呜哇～那你还挺下头的啊哥们。
随后，她突然凑的很近，朝他的脸轻轻吹了一口气，嘴角挂着狡黠的笑容:“怎么，你迷上我了？”
突然的凑近让他耳朵有点热，心跳忽然快了，林玄清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莫无双凑近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说不上来她身上的味道是什么感觉，有点香，但也有股子别的味道，让他有点头晕脑胀的。
难道说这是因为莫道友有体味和口臭，给他熏得有点晕？
味这么大？
然后林玄清捏住了鼻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