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里。
天彻底黑了,树冠遮住了月光,只有几支火把插在临时搭起的木桩上。
宪兵队选了林间一块空地扎营,帐篷搭得歪歪扭扭,几个士兵骂骂咧咧地扯绳子。
“今晚就在这里安营扎寨吧!”
“快点快点,给我把帐篷搭起来。”
“管好那群刁民!别让他们想着逃!”
“长官,施舍给我们一点吃的吧。”
“滚开!”
艾因坐在人群外围,手伸向最近的火堆。掌心亮起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火苗猛地蹿高,暖意扩散开来。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往这边挤了挤。
尤里乌斯坐在她旁边。
“圣女独自出行,都是要带着至少一个小队的圣殿亲卫来保驾护航。”
“而且圣女想要未经批准就离开国家,可是会被剥夺圣女头衔的。”
“所以圣女大人孤身一人前来,目的可不是寻找高塔之琴这么简单吧。”
艾因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尤里乌斯的黑瞳里,像是两颗烧着的珠子。
“我正在遭受圣殿的追杀。我也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忠诚于圣女百年的圣殿会背叛圣女?所以我一直想依靠试炼提升能力来重振家族,把那个残暴的暴君拉下台。”
“那就给当今女皇一个机会吧。”
“倘若她真的能治理好这个早已残缺不全的帝国,我也不会阻拦。”
闻言艾因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尤里乌斯把视线移回火堆。
“我早已厌倦了和贵族尔虞我诈。”
“每天扮演各种角色,参加没完没了的宴会,应付这个大臣那个伯爵。这样不但没法让我好好研究魔法,反而还要和各种无用的贵族分享自己的成果。然后把自己的研究成果拱手让给那些贵族子弟,让他们成功毕业,拿着我的东西去领赏。”
她的黑翼微微展开又收拢。
“转生之后,作为天使族拥有了共感。能和同伴一起感到快乐,感到悲伤。”她看着火苗,“能够自由地释放自我,我已经感觉无比幸运了。”
艾因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尤里乌斯不过还在幻想罢了。在生活中怎么可能时时刻刻表露真情实感。她自己就是活生生的反例。
当了十七年男生,突然变成圣女,每天顶着这张脸走来走去,面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
在娅里莎面前要当一个爱护家人的哥哥,莉卡面前要当学生,达里薇娅面前要装什么都不知道。
真心话这种东西,说出口之前就已经在心里转了三圈。
——
空地边缘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宪兵拖着一个紫发女人走过来,推推搡搡地扔进人群。赫尔墨斯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火堆上。
“艾——圣女大人!”
她刚想跑过去,被一个宪兵用枪杆拦住了。
埃德温拄着手杖从帐篷里走出来,低头看了赫尔墨斯一眼。
“这不是那个推销房产的吗。”他扬了扬眉毛,“我记得你。中介所那个。怎么,大晚上跟着队伍跑,想干什么。”
赫尔墨斯没理他。
“既然这么喜欢跟踪,就一起去吧。”埃德温摆摆手,语气很随意,“正好探路缺人。名字倒是跟妖巫之王一样,有意思。”
“不必在意这么多了,反正我迟早会取代那个自大昏君的位置。”
赫尔墨斯缩在人群里,紫瞳时不时往艾因那边瞟。
“赫尔墨斯。”
“嗯?”
“难得的机会。”尤里乌斯朝艾因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拉一曲献给自己的心爱之人吧。”
赫尔墨斯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我……我已经快忘了拉琴的方法了。”她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天天坐办公室,手都生了。”
“你不是一直在追求圣女大人吗?既然想表达真爱,那就付出行动来。”
艾因转过头来看她。赫尔墨斯对上她的目光,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确实想听听。”
从涩硬的单音,变成了连贯的线条。慢,沉,像是黄昏时分的钟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旋律往下走的时候像有人蹲在黑暗里叹气,往上走的时候又像有一只手伸进云层,抓住了什么。听的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这什么曲子……”有人低声问。
“不知道。没听过。”
“好听着呢。”
“就是听着心里堵得慌。”
“这什么曲子……”有人低声问。
“不知道。没听过。”
“好听着呢。”
“就是听着心里堵得慌。”
“《黄昏的权杖》啊,看来还是老样子……”
第二天。
队伍穿过林子,停在一面湖前。湖面很宽,灰蒙蒙的,远处能看见一座高塔的轮廓,又细又尖,像一根插进云里的琴弦。
塔身笼在雾里,看不清细节。
埃德温走到湖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符石,弯下腰放在水面上。符石浮在水面。一圈银色的光纹从符石下面扩散开来,铺满整个湖面。
“都走到前面去。”他命令。
平民们被宪兵赶着踏上水面。脚下的湖面硬邦邦的,符石铺出来的路,踩上去跟石板差不多。
众人排成一列往前走,越走越深,四周的雾越来越浓。湖面在脚下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银壳,底下黑沉沉的水在流动。
高塔的轮廓越来越近。
然后脚下的银壳变成了石头。残破的石板,裂缝里长着黑色的苔
柱子倒了一半,拱门只剩下骨架。废弃的宫殿,半沉在湖面上,到处都是碎石和积水的洼地。
妖巫之王的老巢。
队伍刚踏进正殿,四周响起了低沉的乐器声。像是有人在吹一把巨大的低音号,声音从地底下往上冒,震得脚底板发麻。
“那是什么。”
“不好!是妖巫的术式!”
“不要啊,我不想变成术式。”
雾团从石柱后面涌出来,一道紫色的人形,没有五官也没有实体,飘在半空中。
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正殿。
艾因拔剑冲上去,一剑劈向最近的人形雾团。剑刃穿过去,雾团散了一下,又聚回来了。
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她。赫尔墨斯拉着她往石柱后面跑,脚步飞快,绕开雾团密集的区域。两个人挤进一根断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赫尔墨斯用身体挡在外面。
“那些……是什么东西……”
赫尔墨斯沉默了两秒。
“是我的亲卫。”
艾因看着她。
“当初我担心有人背叛我,于是把我的侍从全部变成了没有意识的形态。只听从我的命令。”
埃德温的声音从正殿另一头传来。
“你们两个!快点起来!”
雾团越涌越多,紫光映得整个正殿阴惨惨的。埃德温挥着手杖,砸开一个靠得太近的雾团。
“所有人!攻击他们核心的符文!”
艾因定睛看去。每个雾团中心都有一颗极小的符文在闪烁着蓝光。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