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座山,山里住着一位神。神很老很老了,老得不敢走出山洞——因为他听说,山下的孩子一看见神,就会失望。”
温妮莎坐在床边,黑发垂下来,声音很轻。
小尤里乌斯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两只眼睛。旁边的小床上,刻律里莎已经睡着了,银色短发铺在枕头上。
“神应该威风凛凛,可我只是一团会喘气的云雾。”神对着镜子叹气,镜子里的他模糊成一团。
“有个孩子爬上山,对山洞喊:‘神啊,请帮我找勇气!’”
“神在洞里发抖:‘我不敢出去,我怕你看见我真实的样子。’”
“孩子说:‘我连蛇都不怕,还怕一团云雾吗?’”
“神愣了愣,第一次推开挡洞的巨石。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孩子仰头看他——没有金光,没有雷霆,只有一个瘦巴巴、透明得能看见心跳的老头。”
“‘原来神也会紧张啊。’”
“神也笑了。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声,比雷声还响。”
“那天,山下的村民看见云雾散开,一位老人牵着孩子走下山。老人不再躲闪目光,因为他的每一道皱纹里,都住着光。”
“好了,小尤里乌斯。”温妮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今天晚上的故事就到这里了。”
“好的,晚安,妈妈。”
——
三百年前。天空之城。
早晨的公园里,草坪上全是露水。小尤里乌斯站在长椅前面,小提琴搭在肩上,弓拉得很认真。
曲子不长。旁边围了几个早起散步的天使族老人,有人停下来听,有人跟着哼。
“哇,尤里乌斯,你拉琴这么好听。”
小尤里乌斯把琴放下来,黑发被风吹得飘起来,黑翼在背后小幅度地扇着,黑色的光环浮在头顶。
“那当然,这可是我妈妈教我的~”
“诶,刻律里莎是你的姐姐吗?怎么感觉你们俩长得根本不像啊。”旁边一个白翼小男孩歪着头看。
“明明你是黑发。”
“刻律里莎是堂姐啦。”小尤里乌斯把琴收进盒子里,“她住在隔壁,但我们每天都一起玩。”
远处长椅上,温妮莎靠着椅背,黑发披在肩头,看着草坪上跑来跑去的小尤里乌斯。
她的翅膀是淡灰色的,光环也偏暗,在天空之城这种满街白羽白环的地方,挺显眼的。
“温妮莎,怎么了。”
旁边坐下来一个男人
劳伦斯,尤里乌斯的父亲,天空之城的地面外交官。
“没事。”温妮莎摇摇头,“只是最近累了。看着小尤里乌斯玩得这么开心就好。”
“也是呢。”劳伦斯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地面外交官的事务不方便吧。你上个月跑了三趟地面,回来之后没歇几天又被叫去开会。”
温妮莎正要说话。突然一道水柱从侧面射过来,正中她的脸。水顺着下巴淌下来。
“劳伦斯……你……”
“难得一个周末。”劳伦斯手里攥着一把水枪,掩饰不住地笑“好好放松下吧~”
水柱打在劳伦斯自己脸上。他呛了一口,转头一看。小尤里乌斯站在三步外,举着一把水枪。
“喂喂喂,小尤里乌斯,再这样爸爸就要打你屁股了。”
“爸爸妈妈,一起来玩啊!”
“刻律里莎,快点来帮你叔叔!”
刻律里莎抬起头,看了看被水枪追着跑的劳伦斯,又看了看举着水枪冲过来的小尤里乌斯。
她不慌不忙地走到劳伦斯身后。
“喂喂,刻律里莎你怎么背刺你叔叔啊。”
——
晚上。
“刻律里莎,你和妹妹一起睡吧。”
“好。”
两个小天使挤在一张床上。小尤里乌斯翻来覆去,刻律里莎躺得笔直,银发散在枕头上。
“小尤里乌斯,你不睡吗。”
“妈妈……可以听我拉一首吗。”
温妮莎坐在床边,笑着点头。
“好的,妈妈听听小尤里乌斯拉得怎么样。”
小尤里乌斯把琴架好。
旋律很慢,很简单,像是小孩子在哼自己编的调子。
温妮莎听着。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轻轻跟着打拍子。
“嗯……”温妮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愧是我女儿。很好听。”
那天晚上,温妮莎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座山,山里有个山洞。山洞里传来声音。
“为什么不敢出来。”
“因为我怕别人看见我真实的样子。”
温妮莎站在洞口。梦里没有镜子,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对啊,为什么不去面对自己呢。”
五天后。
“尤里乌斯,看到妈妈了吗。”
小尤里乌斯抱着琴盒站在门口,“没有啊”。
刻律里莎从隔壁跑过来。
“刻律里莎,你看到阿姨了吗。”
“没有。我问了隔壁的阿姨,她说昨天就没见到。”
劳伦斯转身就往教父的办公室跑。
“温妮莎,你究竟去了哪里?”
“她的辞职信都交到我手里了。”教父把纸推过来,“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五个月后。
一封信送到了家门口。劳伦斯拆开的时候手在抖。小尤里乌斯站在他旁边,刻律里莎站在门边。
信很短。温妮莎的字迹,写得很急,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
“抱歉。我无法再看着埃尔德隆帝国在战乱中挣扎,自己却只能坐在办公室里发表毫无意义的文书。我想做个战地记者。别来找我。”
“对不起,劳伦斯。对不起,小尤里乌斯。妈妈做了自私的选择。”
又过了一个月,第二封信来了。
劳伦斯坐在椅子上,信纸掉在地上。小尤里乌斯捡起来。温妮莎,天空之城外交官,在埃尔德隆帝国边境战地报道中遭遇轰炸,很遗憾,她的遗体未能寻回。
教堂里。
天使族围了一圈,都穿着黑袍白花。有人站在前面念悼词,低头抹眼泪。
“可怜的温妮莎啊。”
“她究竟怎么了,冒着这个险。”
教父站在第一排
“可惜了这么好的外交官。”
旁边的同事点头。
“我们缅怀她吧。”
有人转头看了看站在角落的小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小姐也不幸啊。这么小就失去了母亲。”
小尤里乌斯站在那儿,琴盒抱在怀里。黑发遮住了半边脸。
“各位,请允许我为我的母亲拉一首安魂曲吧。”
旋律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静静地听。
“真是烦死了。”
“温妮莎你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事情。放着好好的外交官不当,跑什么战地。”
“烦死了,一堆事情压我身上啊。”另一个人攥着拳头,“她走了之后那堆文书全堆到我桌上!我加班加了五个月!”
“温妮莎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说走就走,连交接都没做完!”
“我上个月去地面出差,差点被炸死!都怪她开了这个头!”
骂声一片。有人站起来指着棺材的方向喊,有人蹲下来抱着头哭,有人互相推搡。没有一个人说想念温妮莎。全是抱怨。
刻律里莎站在人群外面。目光扫过那些失控的天使族,最后落在小尤里乌斯身上。
小尤里乌斯还站在前面,琴搭在肩上。弓没停。她看着台下那些人,似乎……有种得意之感?
安魂曲拉完了。教堂里仍然是一片混乱。
“尤里乌斯。”
小尤里乌斯转过头。
“为什么……”刻律里莎看着她,“要做出那种……我看不懂的表情。”
“为什么……”
——
两百年后。
天空之城,圣殿。
“刻律里莎。”
高台上的天使族张开六对白翼,光环亮得刺眼。手里托着一把银色的火铳,枪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圣门的传人,我赐予你圣铳,清除掉天使中的魔鬼吧。”
刻律里莎单膝跪地,银发垂下来,白色的光环稳稳地浮在头顶。
“是。百翼天使大人。”
罪人尤里乌斯,利用共感使天空之城陷入万劫不复中。不论死活,一律捉拿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