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了。”
“姨母,您怎么……”
曾经家中的顶梁柱,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此刻正静静地伫立在门口。她那对黑红交织的异瞳,正上下打量着我。尽管那头如瀑的黑色长发已不再像往昔那般光泽动人,但她那清冷美艳的面容,即便只是随意披着一件素色长裙,依旧有着惊心动魄的美。
这七年来,她始终是祥伶城数一数二的美人。对外,她清冷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对内,却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只可惜天妒红颜,自从我十岁那年起,她的身体便如风中残烛,每况愈下。
此时,她的目光落在我下意识遮掩的左臂上,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心疼,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什么也没说。
“先回屋吧,饭菜要凉了。”
“……好。”
姨母转身向屋内走去,单薄的肩膀因为压抑的咳嗽而微微颤抖,却又倔强地强忍着不发出声响。
……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拿着这个,等会儿洗完澡抹在伤口上,好得快。”姨母递来一瓶药膏。
“可是我还要去……”
“恩儿,”她打断了我,语气强硬,“我自己可以,我的身体还没差到动不了的地步。”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眼神却始终盯着我那条因受伤而有些僵硬的左臂。我坐在椅子上,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明明特地处理过、藏得好好的伤口,竟然还是被发现了。
面对眼神躲闪的我,姨母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她的手很凉,一天比一天凉,但这个动作总能让我安心。
“不要太过勉强自己。我这把身子骨还硬朗得很,你攒下来的钱,应该花在自己身上。”
“怎么能这么说!”我抬起头,急切道,“等凑够钱买一株‘万灵药’,您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
其实,真正在勉强支撑的人是姨母才对。但我知道,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再拼命一点,那个奇迹就会到来。
姨母苦笑着,手指轻轻梳理着我的头发:“过两三天就是‘望念节’了,别太逞强去秘境的中层区域。我可不想哪天没人给我养老送终。听话,去洗澡上药,早点休息。”
……
夜色深沉,卧室内弥漫着草药苦涩而安心的气味。
涂抹着姨母给的药膏,冰凉的触感夹带着甘草的微甜,伤口的刺痛感稍稍缓解。但一想到姨母日渐衰弱的身体,我心中那股想要变强的念头便愈发炽热。
对不起,姨母。这一次,我要稍微任性一点了。
为了那个好节,也为了那个能治好您的未来,明天必须在秘境里多赚些钱!
说干就干。
次日清晨,雄鸡未鸣,太阳刚从海平面探出一丝微弱的光辉。我便踏上了前往秘境的道路。清晨的街道与中午截然不同,少了些喧嚣,多了几分属于冒险者的肃杀与冷清。
“少年,想不想成为英雄啊?”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对于早起做买卖的商贩来说,这个时间点实在太早了。我停下脚步,看向路边一个从未见过的摊位,摊主正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
我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英雄?这个词跟我这种在底层挣扎的小人物有什么关系?
对方只是微笑地点了点头,眼神深邃。
“您过誉了。”我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却透着股认真,“我只是个在秘境里讨生活的普通探索者,‘英雄’这种宏大的词,我可担待不起,也不敢乱应。”
“别急嘛,”摊主神秘兮兮地说道,“你可以回去问问你家那位。明晚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等你。”
真是个奇怪的人。我从小就知道姨母年轻时很厉害,但这跟英雄有什么关系?
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抛诸脑后。不管了,先去秘境赚钱才是正事。
……
秘境入口,人头攒动。
来自各地的探索者和冒险者们三五成群,低声商讨着今天的路线。看着他们结伴而行的样子,我这个独行侠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别想有的没的了,出发!
……
“草原狼的獠牙,成色不错,应该能值不少利拉。”
我手里把玩着刚战利品,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危险的逼近。
“嗷呜——!!”
腥风扑面!一头蛇尾狼嘶吼着从灌木丛中冲出。那是一种尾巴长着毒蛇头颅的狼型魔物,极其狡猾凶残。
来不及收取剩下的掉落物了!我猛地向右侧身,那夹杂着口水与血腥恶臭的利爪贴着我的脸颊掠过,“砰”的一声击碎了身后的岩石。碎石飞溅,划破了我的皮肤。
好机会!
我顺势握住它蛇尾的七寸,试图发力制服它。然而就在这一刻,身体传来了背叛的信号。
受伤的左臂剧烈颤抖,根本使不上力气!
“嘶——”
蛇尾狼挣脱了束缚,嘶吼着再次扑来。四肢猛地发力一跃而起,如同炮弹般撞向我。
我贴着树干,找准它扑击的空档滑步闪开,手中的短刀借着惯性,狠狠刺入它坚硬的毛发,刀刃穿透了韧性十足的狼皮,直没至柄!
腥臭的血液溅了我一脸。
手中的猎物抽搐了几下,逐渐没了气息。为了保险起见,我顺手割下了那颗狰狞的蛇头。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四周的阴影中又亮起了数双幽绿的眼睛。
复数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这下……可能真要被姨母收尸了。
体力透支,左臂剧痛,身体本能地发抖。但我想活下去的念头却前所未有的强烈。
它们动了。怀里、侧面、死角……紧盯住一只,就会有两只从视野外袭来。蛇头啃咬、利爪撕裂、尖牙穿刺,死亡的威胁接踵而至。
我只能苦苦支撑,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绝境之中,一道身影如闪电般切入战场。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利刃切开血肉的闷响。剑光闪烁间,危机解除。
“没事吧?这么小就能应付这么多中层妖兽,前途无量啊。”
那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啊……谢谢您,我没您口中那么有本事。”
来人正是昨日在公会里引起轰动的“英杰”。这还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位名人。他身着轻便的扎甲,留着简短干练的短发,背后披着棕色的亚麻斗篷,浑身散发着一种老练探索者特有的沉稳气息。
“你……你是……”
“先别说那么多,马上要重置了,先回到外层再聊。”
他打断了我的话,用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短手指了指身后的路。
在这个世界,很少有探索者会单独行动,在这一点上,我和他算是少数。看来他是顺路返回外层休息时,刚好遇到了陷入困境的我。
……
外层的休息点已经聚拢了不少人,大家都在这里休整。
“很感谢你救了我,我叫林恩。”
“举手之劳。你这个年纪就能拿到四枚铜章,还敢深入中层,挺有本事的嘛。”他的目光扫过我胸口的徽章。
那四枚铜章,是处于“武斗级”四阶的证明。
“张先生过奖了,这还是比不上您的境界。”
“话不能这么说,别人十二岁还在私塾读书呢,你就敢来秘境中层搏命了。”
对方热情得有些过分,完全不像传闻中那个高冷的“英杰”,反倒像个邻家大哥。
有些事我一直很在意,既然有机会,我想试探一下。
“为什么您会独自出现在这里?不组建一支团队吗?以您的名气,应该不少人抢着跟您组队吧。”
“嘿嘿,实不相瞒,”他挠了挠头,“我是过来等待‘最后的英雄小队’成员的。按照预言,其中一位会出现在这一带。”
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说出来了?!
为什么会有“英雄”的预言?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在我脑海中炸开。
“等待‘英雄’?那为什么不能由您来担当英雄呢?您也算是声名在外了吧?难道英雄不止一位?”
“嗨,别提了,我是被家里的老爷子赶出来‘历劫’的。”他苦笑着摆摆手,“说是让我来找什么‘最后的英雄小队’的成员。你也知道,老一辈人就迷信这些预言啊传说啊的。”
他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起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不过话说回来,谁又能保证传说全是假的呢?说不定那个能终结灾祸的家伙,现在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哭鼻子,或者像你我一样,为了几枚利拉在拼命呢。”
英雄的传说……也就是说,英雄是命中注定的?
那看起来就和我这种普通人没关系了。
但我发现,对方的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停留在我的身上。
“怎么了?请问……您找到那位了吗?”
“这就不好说了,也许他还没有准备好。”他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对于这种云里雾里的话,我也没太放在心上,收拾好东西便准备返程。
赚得差不多了,早点回去吧,别让姨母担心。
……
黄昏时分,我走在回家的街道上。
相比清晨空无一人的死寂,现在的居民街充满了烟火气。灶火升腾,炊烟映照着夕阳的暖光,显得如此温和安宁。
路过今早那个摊位的位置,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仿佛那个神秘的摊主从未存在过。
“林恩回来啦?吃饭了没有啊?来王姨家吃个饭再回去吧?”
一位热情的邻居大婶叫住了我。周围的邻居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姨母生病后,我也没少受他们的关照。
“谢谢王姨,姨母还在家等我呢,我可不能让她担心。”
“恩儿这孩子就是懂事,我家那小子要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行行行,快回去照顾你姨母吧。”
“王姨过誉了,弟弟年纪还小,长大了不见得比我差。还请王姨多给他一些时日。”
王姨听后笑得像铜铃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早点回家。
和街坊邻居们打好招呼,我终于回到了那间布满草药甘味的小屋。
推开门,暖黄的灯光洒在身上。将我一身的疲惫与血腥气温柔地包裹。
“姨母,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