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就好,恩儿你又勉强自己。”
暖黄的灯光下,姨母正静静的坐在椅子上。那双黑红色的异瞳正带着几分心疼与无奈注视着我伤痕累累的身体。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责备也没有生气。但却比任何的话语都更让我心慌。
“先吃饭洗澡吧,我等会给你上药。”
在确认我并无大碍后,姨母长舒了一口气,示意我先去吃饭。我原先编好的理由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响,只得老老实实坐着吃饭。
野菜汤的苦涩与甘甜在舌中回荡,汤的热气驱散了一身的疲惫,沐浴后,氤氲的热气缓解了浑身的劳累。
此时我正赤裸着上半身,姨母微凉的指尖缓缓摩挲着伤口,不用猜,姨母此刻的神情一定满是心疼与无奈。
“你这孩子老是勉强自己,这几处旧伤还未愈,现在左臂上又多了一处。”
姨母的动作很轻,指腹在伤口旁微微停顿,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的心疼。我不敢抬头,怕看到姨母的表情。
“姨母这副身子骨,可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时都能赶到你身边护着你了。”
“姨母,我已经长大了,不用太过担心我的。”
“你这孩子……”姨母收回了手,眼神含着些许笑意。看着这样的姨母,我思绪又回到了那个摊主的话,就算姨母当年很强,我也实在不清楚姨母和“英雄”一词有什么关系。
“恩儿在想些什么?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没什么。”
姨母还是太了解我了,那些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深思神情,都没能逃出她的法眼。
“没的话就早点休息,明天就和我上街逛逛,我们也已经很久没一起上街了。”
“好。”
虽然答应了姨母,但一想到那个神秘的摊主,自己就有些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到底要不要提这个问题,一直在脑海中徘徊。
“算了,不想了。我陪好姨母就好了。”
强压下所有的思绪,在浑身的疲惫下沉沉的睡去了。
……
温暖的晨曦透过窗纸打在我的面庞。
当我顶着晨光起身的时候,身上的疲惫感和不适感消失了大半,我不禁感慨姨母调的膏药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效。
走出房间,姨母正静静地坐在客厅里,晨曦照映在她的肩头。柔和的暖光映衬着她恬静的面庞。
“恩儿你醒了,去洗漱一下,我们一会上街。”
“知道了姨母。”
一切就绪,便和姨母一同上街去了。现在的气候才刚刚转凉,其他人顶天穿件长袖,但姨母的身子骨不好。在那件兰草色的大衣之上还有一层粗布织成的披肩,尽管衣物经过了长时间的使用有些泛白,但在她的身上却比大富人家的锦裳还要引人注目。尽管身子不好,姨母的身板却依然挺拔如松。
“这不是……苏……林家大嫂吗?身体好些了?好久没有见你出门了!”
“好久不见啊,林家大嫂。你还是如以往一样好看啊。”
对于身体变差后就鲜有露面的姨母,街坊邻居们都很热情。姨母微笑着和他们打着招呼,不得不说姨母还真是受欢迎。
“果然,她对这次外出感到高兴吧。”看着姨母的微笑,好像一切都比不上这一刻。
“赵叔,要四个包子。”
“好嘞,林家大嫂好久不见了,身子骨好些了?”
这家早点铺自我5岁被姨母带到祥伶城以来,就一直在这了,蒸笼散发的热气、闲聊的工人一切照旧。
当热乎的包子递到了我的手里时,发现包子比姨母要的多出了两个,我打算补上其它两个包子的钱时,赵叔摆了摆手。
“就不用给了,这两个就当是赵叔送你的。炼体的时候多吃点,长壮实点好。”
“不了赵叔,该给的还是要结的。”
拿出钱包正准备付钱时,姨母轻轻拍了下我的手,示意我不要有所动作。
“恩儿,你长身体就收下吧。以后别忘记多帮赵叔搬水做事。”
“太客气了林家大嫂,你们搬来的这几年里,可没少帮我们这帮邻居,现在你们困难了这是应该的。”
赵叔直到最后都在对着我们笑着。对于邻里熟人们而言,这种平稳日子就是福分吧。
这条小巷前行几步就是通往城中央的岩拱大道,那座巨大的中心建筑正是知府、公会与航监的所在地。
听说这个世界的文明和国家都是围绕着那些秘境和地下城建立的,无数人为了资源在那里面争得头破血流。
不过说实话,这些宏大的争斗跟我没什么关系,今天上街就是上街。
人潮,一望无际的人潮。
与充满烟火气的居民区相比,这里可以说是光怪陆离,各式各样的店家聚集于此,为了招揽生意每一位店员都在用力的吆喝着。那些来自西方的矮人,吆喝声显得格外洪亮。
原本这些外商应该单独立市的,航监为了方便管理将其划入了市集里。使这里多出了不少异域风光。
不时有些胭脂和香水店的店员招呼着姨母,她总是笑着摆手拒绝。那些出声招揽的矮人和店小二都看红了脸,而一旁的女精灵与小姐们则嫉妒得咬碎了手帕。
不得不说姨母上街的回头率真的是拉满的那种,无数的目光汇聚在周围。每次上街都总是会引起一点小骚动。
“哪家的郎君那么有福气,娶了个这如仙女下凡般的娘子啊。”
“你看她那个儿子,长得和他妈似的,以后指不定要祸祸多少家小姑娘。”
“什么儿子,他们是姨侄关系,苏姑娘还没成婚呢。可惜身子骨不太行,还带着那个孩子。”
“但那张脸和身形啊……啧啧,娶到就是赚到。”
路人的闲言,我早已经习惯了,每一次都会有这种场景,但说实话每次听着总是会有些不舒服,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该回去了,现在不回去的话熬药的时间就不够,时间不够药就出不了味,药效会大打折扣。
当我想提醒姨母的时候,转头的一瞬间目光里出现了一道隐藏在巷子阴影中的身影,正是那个摊主。
对方正向着我招着手,黑色的斗篷与巷子的阴影隐住了他的表情,我选择了无视。却又想着要去看上一眼。
“恩儿,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做的事?想去就去吧,我先回去了。”
“姨母我和你一起回去吧,你的身子我不放心。”
姨母轻叹一气,在我的背后推了一下,用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我。我明白了她的意思,看着她的身影渐渐离去。
当姨母的身影彻底离开了视线中,我便转身走入那条昏暗的巷子之中。
在这种暗巷里,光线难以渗入,阴湿、压抑是最直观的感受。我警惕地看着这位摊主,随时准备在情况不对的情况下跑路。
“怎么样?问过你家的那一位了没有?怎么样?想成为英雄吗?”
对方将斗篷摘下,这次可算是看清了对方的样子。身高大约比我矮出半头,衣帽下被压平的白色发色倒是异于常人。这么小的孩子出门摆摊真的不会不方便吗?看到她的样子我的心放宽了些,但这个女孩又给了我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没有,我无法理解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你如果……”
“果然没有去问啊。冒昧地问一下,你认为自己很了解你家那位的事情吗?”
打断了我的声音,少女用着她那瘦弱的手指了指我,带着一种无声的指责。
少女好像看穿了我心底最无力的地方。
我确实不清楚姨母的过往。在我的记忆里,姨母从孤儿院将5岁的自己领走后,每逢深夜总是会摩挲着一支短刀与记录晶石黯然失神。那就代表着那些过往是姨母不愿提及的,那我就不会再问,哪怕再怎么想知道她的父母长什么样。
因此她提出的问题,可以说是直指我的空白。
“我……”
“不敢去问吗?是怕现在的生活会变吧?你有时候会感到异样的注视对吧?”
少女的眼神中带着笃定,眼中已然带着答案。
确实有这种感觉。我每次去秘境都会有一种被盯着的不适,但身体却没有任何寒意,仿佛是被熟悉的东西观察一般。
“你怎么如同什么都知道一般?你是谁?”
“哼哼,我叫影行,是掌握信息、世间万物无所不知的女神。来膜拜我吧!”
女神!开什么玩笑?这个姑娘怕不是绘本看多了出了臆想?看来以后得多照顾照顾这可怜的姑娘了。
“喂喂!我知道你不信,但是多少听我的话,去问问你家那位吧!”
面对我那窒息的沉默,少女有些不满地跺着脚,赤裸的双脚在烂泥中踩出清脆的声响。
“好,好,女神大人。拿这笔钱去买双鞋,我以后会多来好吗?”
看着手中的钱和摸了摸自己头就离开的少年,少女气得直跺脚。
(可恶啊!怎么说话都不听的啊,也不能这么不接受引导的吧!接受有神的存在这么难吗!)
“算了,早晚会有契机的。”影行对着头发一通乱抓,弄得头发和鸡窝一般,轻叹了口气就开始出摊了。
……
我走在路上,一丝无奈的笑意挂在脸上。这都是什么事啊。
原先的街道上传来了轮毂转动的声音,一个巨大的货箱被牛车拖运着。不知道里面拖运着什么,但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听说了吗?知府通过公会委托‘英杰’抓捕一些妖兽来庆祝望令节。”
“那么说,箱里的就是……不会出问题吗?”
“知府大人敢这么干就不怕出问题,就算‘英杰’和其他探索者不行,还有府兵呢。”
(原来是张现正先生抓到的吗?用妖兽庆祝真的没问题吗?)
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不安在心头,不知为什么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看着牛车走向了知府与公会的综合大院,我摆了摆头。算了,希望只是我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