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的余音还在大厅内缭绕,老瓦拉吉尔狼卫那张布满沧桑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下忽明忽暗。
他刚才发完的誓言,似乎耗尽了他所有气力,整个人重新回到了之前那种庸懒的状态——席地而坐,手中的巨大陶制酒杯再次凑到了嘴边,一饮而尽。这种状态转换快得惊人,一般人完全看不出来,也想不到,这个老人刚才那种立誓言时的豪情万丈此刻竟已收束归零。
“至于你们想知道,那个‘帝皇使者’到底是不是帝国传统意义上的凡人……"
老狼卫晃了晃空酒杯,眼神深邃得像是在看一段被历史掩埋的灰烬,“我想说——当然不是。谁家凡人运气能好到像全父无时无刻都在关注他一样?又能只动动嘴皮子,让不同军团和战团的阿斯塔特暂时放下仇恨,先把精力放在拯救人类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连那两个原体的重生回归,我认为,也至少是因为他辅助全父从而完成的……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们,那个使者,知道一些哪怕是高领主都不一定知道的秘密,数量之多,涵盖之广,跨度之长……是你们无法想象的。最关键的是,他还能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仿佛那只是普通常识。”
老狼卫眯起眼睛,像是在黑暗中审视着未知的阴影。
“我怀疑,他有一定可能,是什么‘永生者’——而人类帝国最有名的‘永生者’,就是全父!”
大部分芬里斯狼崽子因为这段历史太隐秘、太遥远,完全没听明白。在这个时代,许多关于大远征的真相早已随着星炬的迷雾变得模糊不清。幸好狼团中的几位牧师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他们清了清嗓子,赶紧充当旁白解释了一下古籍上有关“永生者”的些许记载,才让大家伙不至于一头雾水地听下去。
那些古老的典籍中曾零星提及,在荷鲁斯之乱前,确实有过某些存在超越了人类寿命的极限,见证了黄金时代的兴衰。
无畏机甲比约恩因为巨大的信息量,以及信息的内容过于宏大,一时反应不过来。他那万年未曾运转过的逻辑回路此刻正在过载处理,脑子昏昏沉沉、怔怔地回了一句无理头的话。
“帝皇使者是全父?”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老狼卫正喝了一口狼酒,被比约恩这石破天惊的奇妙脑洞惊得连酒都喷了出来。他狼狈地用手把洒到胡子上的酒捋到地上,又剧烈地咳了几声,直到把呛到气管中的酒水全部咳出,胸膛起伏不定,才上气不接下气地怒吼道。
“比约恩!是不是因为帝国技术的流失,导致你现在不仅身体磨损,连脑子也磨损了——这是正常狼脑子能想出的答案吗?难道你忘了,全父坐在黄金王座上受万民朝拜,根本不会亲自下凡来见你这尊破石棺!”
看着失态且“湿身”的老狼卫,周围的空间野狼们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但随即又迅速收敛。
比约恩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之前惊为天人的言论有多么荒唐,他不好意思地、干巴巴地笑了几声,连无畏扬声器中传出的电子音都充满了尴尬的电流杂音。
“老糊涂了,大哥见谅。”
老狼卫这才消了气,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继续讲了下去,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我曾一次意外发现,他似乎能跟全父交流……"
比约恩忍不住,再度插话打断了他。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依旧带着机械的回响,但这次显得更加小心翼翼。
“那你怎么确定,他不是在装模作样地骗人?或者说,跟他对话的一定要全父,而不是其他那些东西?比如亚空间的低语?”
老狼卫为此很不满,眉头紧锁,嘟囔道。
“比约恩,都一万年了,你爱插嘴的毛病怎么还没改掉?当年你就是因为不停插嘴,把狼王惹毛了,一脚给你踹出门外,让你不得不和芬里斯巨狼挤在狼窝里,共度了难忘的一晚——你怎么还没长记性?”
老狼卫丝毫不顾忌比约恩的面子,把他万年前的糗事,跟唠家常一样抖了出来。
某个血爪听得入神把手里的肉干都捏碎了,这个更有意思!
比约恩也因为万年前的糗事被抖了出来,而感到非常不自在。若不是无畏机甲的设计问题,他高低要把两边的动力爪和动力炮合在一起,使劲地搓一搓,来缓解尴尬。虽然他现在算是半台机器,但那种被揭短的感觉依然清晰可见。
其他芬里斯的太空野狼也都听到了——原来比约恩老爷子年轻时还有这样的经历,瞬间也顾不上尊老了,个个都忍不住偷偷发笑,几个愣头青甚至都笑出了声。
要不是头狼为了照顾老爷子最后一丝的体面,回头给了一个“给我安静”的眼神——搞不好比约恩要因为狼崽子们的放肆大笑,羞愧难当地“破门而出”,再也不回来了……
比约恩哀求道,语气中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无奈。
“大哥,我知错了。我现在也算太空野狼有头有脸的人物了,给老弟我啊,留点面子吧!”
老狼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但依旧锋利的牙齿。
“反正你都进无畏了,也看不着脸——所以无须在意。话说回来,你小子包袱挺重,以后我就用这个拿捏你——比如说,下次如果你再犯同样的毛病的话,我就要向狼崽子们仔细讲一讲,你当年在阿拉克斯星云时,与阿尔法的二三事了哟~我想他们一定会很乐意听一下的……"
比约恩显得更慌了。
“老哥,这事连你都知道的了?这、这、这不可能……"
老狼卫满不在乎,拍了拍他自己的膝盖发出闷响。
“叫你认真听,别插嘴——别忘了,我们那边也有万年前的暗黑天使幸存者哦!他正好是当年此事的亲历者之一。”
老狼卫说到这里,突然正色道,原本嬉笑的神情变得严肃无比。
“不要透露给现在的暗黑天使和这件事有关的任何信息,不然我们会有大麻烦的——你也不想那个家伙为报复你而全宇宙宣扬这件事情吧?毕竟有些伤口,愈合了不代表不痛。”
看着老狼卫贱兮兮却又透着警告的眼神,被拿捏住软肋的比约恩只能苦笑着满口答应。他知道,如果这话泄露出去,恐怕那些隐居在帝国中的黑暗圣徒会立刻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不仅大哥那边麻烦,而自己也会“晚节不保”。
小插曲过后,大家又回到了正题上。大厅内的温度似乎又回升了几分,炉火噼啪作响。老狼卫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望向远方,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那颗遥远的农业星球。
“你知道吗?当初,我们一帮老不死的和帝皇使者流落到帝皇使者万年住过的一颗帝国边缘星区的落后农业星球上时,手上只有三艘护卫舰。正当大家为太空力量发愁时,帝皇使者只是回屋和空气说了几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场景的细节。
“不久,三艘护卫舰就拖回了十几条修一下就能用的‘九九新’太空废船——与其说是废船,更像是有人故意遗弃在那,又故意让我们捡到的一样……当时我们就觉得不可思议,直到后来才发现那是某种‘回应’。”
比约恩这次学乖了。巨大的冰蓝色机体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举起了动力爪——示意他有问题。在得到老狼卫的许可后,他才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这虽然也算个奇迹,但也无法说明跟他交流的是全父吧?或许是未知科技,或者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讲的补充了。”老狼卫喝了一口狼崽子们贴心地替他满上的那杯狼酒,辛辣的液体入喉让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又接着讲了下去。
“这件事后,我的一个同事——一个刺客庭的学徒,在一次例常酒宴上酒后失言,偷偷地告诉了我,那位‘帝皇使者’说的话……"
芬里斯狼大伙都竖起了耳朵,环型大厅内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起来。
“那位说——‘尼欧斯,干得不错,启动资金我收到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历史的帷幕。
狼团牧师们颤抖了一下,颤巍巍地站起来,小声地告诉众人。
"‘尼欧斯(Nuos)’,是全父很久以前的曾用名之一,也是早期帝国失落古籍记录中极为罕见的名字。它属于那段被尘封的记忆……"
大家恍然大悟,呼吸变得急促。知道全父曾经的名字,还能如此随意地叫出口——这个“帝皇使者”,怕真不是普通凡人,而真可能是,曾与全父共事过的“永生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位凡人贵族领袖,而是一个活着的传奇,甚至可能就是黄金时代的见证者。
比约恩是基本上相信了,他那万年未变的神智终于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但头狼罗根还有疑虑——恐惧是忠诚的另一面。他也学比约恩的样子,小心地举手示意。
“大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你都是头狼了,用不着这么扭捏。”老狼卫摆了摆手。
罗根清了清嗓子,面色凝重。
“帝国当年有名的‘叛教时代’,有个叫范迪尔的家伙,据说也能听见全父的指示,可他坚持十几年就彻底疯魔了,给全帝国带来了巨大灾难……"
“而您口中的那位,已经坚持了几百年了——我怕……"罗根卡顿了好久,迟迟说不出最后的结论——“我怕出现第二个范迪尔,也怕出现第二个‘叛教时代’。”
“大人,我不怕他名义上的不忠。”罗根咬着牙,但还是坚持说了其他的话,“我怕的是,有一天他要我们在‘人类’和‘帝国’之间选一个。”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话题。在帝国的历史上,任何声称能与帝皇直接沟通的存在,往往都被视为异端的前兆。
好在老狼卫也算善解人意,他也不恼,只是耐心地表示,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范迪尔之事,我苏醒后这么多年来,也有所了解——我理解你的顾虑,但请你们放心,那位大人身体与精神都挺正常的——范迪尔碰瓷不了他。再说了,他这么多年,通常忙得门都出不去,不用担心他干什么坏事……他的时间都花在了修补这破碎的银河上。”
看着老狼卫信誓旦旦的样子,头狼才勉强放心地点了点头,退了下去。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只是暂时被这份跨越万年的信任压了下去。
而在那一边,远在数个光年之外,金木星区某间充满科技感与威严的办公室中。
施猛地从全息投影屏幕前抬起头,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怎么回事?我感冒了吗?”他疑惑地自言自语,揉了揉鼻子,随手端起桌上的热茶。
桌边的沙盘上,巨大的星系模型在转动,而无人知晓的是,就在几分钟前,他在千里之外的某个角落被人议论了一番。